【第九十五回】卫若兰射圃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117期 2019-01-02 创建 播放:4156

介绍: 第九十五回:“卫若兰射圃惜麒麟,柳湘莲拾画会婵娟。”

前面不是讲到卫若兰和陈也俊、柳湘莲这些人,他们都聚集到卫家圃去了,他们到那干吗?他们在等待春天到来的时候去进行春狩,就是春天的一次打猎。他们真的是一次简单的春狩吗?不是,就是他们都是义忠老亲王这一派的,月派的人物,他们要通过春狩举事,举什么事?就是书里面的...

介绍: 第九十五回:“卫若兰射圃惜麒麟,柳湘莲拾画会婵娟。”

前面不是讲到卫若兰和陈也俊、柳湘莲这些人,他们都聚集到卫家圃去了,他们到那干吗?他们在等待春天到来的时候去进行春狩,就是春天的一次打猎。他们真的是一次简单的春狩吗?不是,就是他们都是义忠老亲王这一派的,月派的人物,他们要通过春狩举事,举什么事?就是书里面的皇帝在春天也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春狩,他们就打算在皇帝进行春狩的时候,他们出其不意来刺杀皇帝。他们希望把双悬日月照乾坤的局面变成一个去掉“日”,只剩下“月”,而这个“月”最后转化为新的“日”,他们希望达到这样一个宏大的政治目的。也就是希望出现书里第一回贾雨村咏月那首那个局面,就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他们打算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他们到卫若兰卫家一个很大的园林苗圃那聚集以后,他们当然就要做种种春天举事的准备,其中就包括要练武,要骑在马上射靶子。

那么曹雪芹很早就写下了这一回,但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曹雪芹的原稿迷失了,没有能流传下来。在第二十六回,就有署名畸笏叟的一条批语,前面我已经解释过了,脂砚斋和畸笏叟应该是同一个批书人的不同时期的不同署名。那么二十六回后面就有一条畸笏叟的批语,她说是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叹!

早在曹雪芹那个时候,写下了这幅文字,但是到后来脂砚斋,后来他就书名畸笏叟,再重新来评点全书的时候,那么这部分文字就已经迷失无稿了。确实值得叹惜,虽然迷失无稿了,但是可以大体上推测出来他写的是什么,就写的是在卫若兰他家所营造多年的卫家圃那,他们一些志同道合的这些朋友,就在一起练习射箭,那么在林圃当中射箭就可以叫做射圃,原来曹雪芹写好了这样的文字,现在我们来探疑,来试图恢复曹雪芹的八十回到八十八回。

那么在第九十五回,我们设想就应该有卫若兰射圃这样的情节。卫若兰射圃时候,他是戴着麒麟的,还记得前面一再讲到的金麒麟吗?在史湘云嫁给卫若兰的时候,宝玉他们去祝贺,宝玉就把自己从清虚观张道士那得到的一只大一些的,可以视作是雄麒麟的金麒麟赠给了卫若兰。本来这个史湘云就一直戴着一只小一些的,可以理解作雌的金麒麟,这样的话,两个人就各有了一只金麒麟。

那么一度卫若兰和史湘云的婚姻是很美满的,史湘云厮配得才貌仙郎,要博得个地久天长,而且两个人的恩爱生活就准折得她幼年时的坎坷情状。但是卫若兰他毕竟是和贾珍、冯紫英、韩琦这些人一伙,他参与月派的政治活动,这就使得他和史湘云的美满生活,就充满的危机。因为你从事这项政治活动是很危险的,那么到这一回就写他们在卫家圃就进行军事操练,其中就包括骑在马上练习射靶子。

那么在前八十回里面的第三十一回,我们都还记得它的回目里面有一句叫做“因麒麟伏白首双星”。那么在第三十一回,脂砚斋就有一个批语很明确的告诉我们,说:“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这就告诉你,贾宝玉所得到的那个金麒麟,后来他送给了卫若兰,卫若兰在射圃的时候,就佩戴了这个麒麟。

那么在第九十五回就出现这样的情节,在骑射当中,他和冯紫英就在一起,骑在马上来练习射箭,那么这个时候,冯紫英就发现了他射箭时候还戴了一个金麒麟,就劝告他,说真的要实战的时候,你不可以佩戴这个东西,因为他妨碍你出臂射箭。那么卫若兰也听从了这个劝告,但是卫若兰告诉冯紫英,说今后在战斗当中,如果我遇到不测,那么你要想方设法,把我佩戴的这个金麒麟要再还给贾宝玉。什么意思呢?就是如果他不在了,让贾宝玉来呵护佩戴雌金麒麟的史湘云。当然冯紫英就跟他说,你现在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一定要取得胜利。

这一回就写到这样一些情况,那么又写到“红楼四侠”里面的另外一侠蒋玉菡他的作为,蒋玉菡是个戏子,好像他也不会直接上战场去厮杀,但是作为一个月派人物,他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就写到忠顺王离不开他,天天要他唱曲来解闷。

这一天宫里面夏太监又跑来了,忠顺王在接待夏太监的时候,就挥手让蒋玉菡到屋子的那边去,就有一个很大的隔扇,让他到那边歇着去。其实蒋玉菡在那边并没有真正的休息,而是仔细来偷听忠顺王和夏太监的对话,从这个对话当中,得到了不少重要的信息。一个就是知道了皇帝这次春狩,春天出去打猎具体的出发时间和具体的路线,也知道了他会带着贾元春同行,又知道了他所钦点的来保卫他的,这些将领当中有粤海将军邬维,这都是很重要的情报。

那么后来在忠顺王府里面再演戏,一些王孙公子来看戏,王孙公子在看戏的过程当中都喜欢到后台去找伶人,去找演员厮混。那么当时韩琦,也是一个贵族公子,他也去看戏,他是月派人物,跟冯紫英他们都是一伙的,趁着他到后台去活动,蒋玉菡就把他所听到的这些情报都告诉了韩琦。韩琦当然就很快的通报了他的这些哥们,所以他们在卫家圃筹划他们下一步行动的时候,有了这些情报就非常有用,所以蒋玉菡作为“红楼四侠”之一,他的作用是不可忽视的。

那么当然冯紫英是更重要的人物,柳湘莲也是很重要的人物,还有前面提到的醉金刚倪二,在卫家圃集结的时候,倪二也去了,倪二的身份虽然比他们低下,但是他们平等待他,倪二也很感激,就决心跟他们一起去参与政治冒险行为。那么这个柳湘莲实际上他在政治态度上和以上这些人还有些区别,他是一个跟贾宝玉更接近的人,不怎么关心政治。他们那些人那么样痛恨贾元春,那么样同情秦可卿,他都不是很理解,他只是出于哥们义气跟他们在一起,决心参与他们的这些行为,所以他并不是一个政治意识很强烈的人物,他更是一个游侠,一个四海为家的侠客。

所以最后在卫家圃他们做出决定,他们那些人就是要直接参与春狩当中的短兵相接的搏击,而柳湘莲就先一步到江南去,柳湘莲在江南自己有自己的山寨,他那个山寨也不是一个特别政治性的山寨,说是要在那集结军事力量来夺取政权,只是他不喜欢社会主流的生活,为自己营造了一个等于是隐居的生活,但是他那个山寨一旦北方这些人的局势失败了,撤退的话,那么可以作为一个接应的地方,柳湘莲就负责到南方去经营他的山寨,为接应他们做好准备。

故事往下流动,就写柳湘莲他男扮女装,乘船南下到江南去,结果就出现了一个什么样的偶遇呢?就是这一回的下半回所说的“柳湘莲拾画会婵娟”。那么前面讲到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就是薛宝琴,她哥哥叫薛蝌,他们是薛蟠、薛宝钗的堂哥堂妹,薛蟠那一家很惨死光了,那么剩下的薛家人物就很少了,就是这个薛蝌和薛宝琴。书里面前面交代,薛宝琴她跟薛蝌到京城来投靠京城的亲戚,就是薛姨妈一家,以及王夫人贾府这一家,她是已经许配了人家的,许配给谁了呢?许配京城梅翰林的儿子,但是这个梅翰林一度又被皇帝派了外差,不在京城,所以没有能够及时的迎娶她。所以皇帝对四大家族进行打击的时候,也打击了很多其他的贵族官僚,其中就包括梅翰林这一家,所以这样的话,梅家就退婚了。薛宝琴就没有能够嫁给梅翰林的儿子。那么薛宝琴后来跟谁结合了呢?

那么第九十五回就开始写到这样一个情节线路,就是薛宝琴还有一个丫头,大家还记得吗?叫小螺,在前八十回里面写到一个美丽的场面,下雪了,大观园的栊翠庵红梅花盛开,宝玉带头去问妙玉弃红梅,后来宝琴和小螺也去了,于是当贾母到大观园来游逛的时候,就看见雪山坡上站着一个美女披着她所赐给的华丽的披风叫做凫靥裘,就是用野鸭子头上一块闪闪发光的翠蓝的羽毛连缀而成的一个豪华的披风。那么薛宝琴在那就很美丽了,然后旁边还站着一个丫头就是这个小螺,抱着一个瓶子,里面插着红梅花。当时贾母就说了,说你们看,山坡上这两个人美不美呀?有人就说了,比您屋里挂着的那幅仇十洲的那幅画,那幅画是《艳雪图》,也可以叫做《双艳图》,那个图上就画着雪中有两个美人,画得非常美丽。贾母就说了,说画上的人也没有眼前这个人美呀!那么薛宝琴和小螺站在雪中,小螺抱着一个梅瓶,这个画面是《红楼梦》中最美丽的画面之一。

那么后来四大家族都遭到了皇帝的打击,薛蟠一家居然就都死光了,薛宝琴和她的哥哥薛蝌就等于没有什么依靠了,就只能够再流落到江南去,小螺在这种世道的混乱当中,后来得以脱身,那么小螺本来是应该被忠顺王他们也收在一起,要或打或杀或卖的,并且这个过程当中,小螺应该是就被忠顺王随意的赏给了他的一个下属,一个下面的小武官。那么在忠顺王后来查抄荣国府的时候,底下这些参与查抄的小官小兵就会顺手牵羊,顺走一些查抄物品,因为一个大的府第被查抄起来的话,东西是非常多的,主管查抄的,像忠顺王,或者他手下的,像长史官这些人,不可能完全严密的控制全局,总有一些东西会被下面的人偷偷的据为己有。那么贾母屋中挂着的这一幅美丽的图画,仇十洲的一幅大画《艳雪图》,或者叫《双艳图》,就被一个忠顺王手下的小武官他顺走贪污了。

那么小螺后来就从他那逃出来了,知道这幅画很值钱,而且很有意义,就把这幅画偷偷带走逃亡了,小螺逃亡到江南以后,在一个庙会上就想把这个画卖掉,这样来支撑自己的生活。就恰巧碰见了柳湘莲,在庙里面活动,这样柳湘莲就发现的这幅画,就等于拾到了这幅画,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最后因为薛蝌和宝琴都先一步到了江南,投靠了柳湘莲的山寨,所以柳湘莲带着小螺,带着这幅画回到山寨的时候,大家一重逢就恍然大悟,原来这幅画等于是一个红线,就迁就了一桩姻缘,使得到最后薛宝琴和柳湘莲得以成为一对夫妻。

其实九十回所写的这段情节,在前面也是有伏笔的,还记得薛宝琴在到了大观园以后,当时大家都得到了妙玉所赠的红梅花,于是就来写诗,后来李纹、李绮、邢岫烟和薛宝琴就被要求来吟这个红梅花,有这样的情节。那么薛宝琴这一首吟红梅花的诗是这样的,“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竟奢华。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表面看来这是一首吟红梅花的诗,实际上当中有两句意味深长,就是“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到最后整个四大家族都败落了,在庭院和曲曲弯弯的这些有栅栏的走廊里面都空空荡荡了,无余雪,这个雪谐音是薛,在整个《红楼梦》里面,它是拿音来写作,薛和雪,他认为是一个音。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它这个雪就是薛,包括这个护官符里面,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那么这个雪就是薛。

那么四大家族败落以后,所有这些贵族富人家庭院就都空空的了,薛家就几乎没有剩下什么人了,无余雪,除了薛蝌、薛宝琴,像薛蟠、薛姨妈、薛宝琴就都死掉了,薛家的局面是非常凄惨的,好在怎么样呢?流水空山有落霞,贵族庭院空了,但是在广阔的田野里面还有流水,还有空山,还有侠客,落霞谐音就是“红楼四侠”那个侠,侠客的侠,谁呀?就是柳湘莲,最后柳湘莲他接纳拯救了薛蝌、薛宝琴,所以这首诗实际上也就影射了薛宝琴最后的归宿。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伏笔,就是在前面,还记得吗?薛宝琴她自己一个人,她写下了十首《灯谜诗》,这个灯谜诗写的很巧妙,第一是怀古,每一首都牵扯到一个古代的地名,或者是传说当中的,戏剧当中的一个地名,然后针对这个地方发出一个感慨,并且又影射出一个人物的命运归宿,并且它还是一个有谜底的灯谜。

那么她所写的第十首怀古诗叫做《梅花观怀古》,梅花观是明代戏曲《牡丹亭》里面所写到的一个道观,虽然是一个虚拟的道观,但是因为这出戏从明代一直演到清代,演来演去,人们就认为真有这么一个梅花观了。那么薛宝琴当时写的《梅花观怀古》就是影射她自己后来的命运,这首灯谜诗是这样的:“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作为一首灯谜诗,它的谜底是团扇,就是夏天炎热时候拿在手里扇风,求得凉爽的一个团扇。那么这四句就意味深长了,不在梅边在柳边,这本来是《牡丹亭》里面的一句唱词,《牡丹亭》里面有一个书生叫柳梦梅,最后他和死而复生的杜丽娘结为夫妻了,所以这个杜丽娘命中注定一定要嫁给柳梦梅,所以叫做不在梅边在柳边,因为柳梦梅这个名字里面,既有柳又有梅,但是在薛宝琴写的《梅花观怀古》的这首诗里面,这一句它却是和《红楼梦》故事里面的有关人物是连在一起的,就是说薛宝琴她最后嫁给谁了呀?她本来不是许给梅翰林的儿子了吗?她应该是在梅边,她后来似乎应该是梅家的一个媳妇,可是想告诉你,她不在梅边,梅家遭到打击了,梅家最后也退婚了,她最后没有嫁给姓梅的,不在梅边,不在梅边在哪边呢?在柳边,她最后嫁给了柳湘莲,这就是一个很明确的暗示。

那么她怎么嫁给柳湘莲的呢?个中谁拾画婵娟,跟一幅画有关系,跟哪幅画有关系呢?就是贾母屋子里面挂过的那幅《艳雪图》或者叫《双艳图》。这幅画后来就恰巧被柳湘莲得到了,画上画的婵娟美人儿就相当于是薛宝琴,婵娟是古代对月亮的一种美称,后来也把像明月一样美丽的女子称为婵娟,所以柳湘莲最后得以娶到一个明月一般美丽的女子薛宝琴,跟一幅画有关系。

那么谁是中介呢?这画怎么到的柳湘莲手中的呢?团圆莫忆春香到,最后在江南,在柳湘莲的山寨,薛蝌、薛宝琴和柳湘莲就团圆了,那么谁起的作用呢?春香,春香是古时候对于贵族人家的丫头的一种泛称,因为古时候很多家庭的小姐的丫头都用春香命名,用滥了,所以最后春香就等于丫头,丫头就等于春香了,所以是跟这个丫头有关,这个丫头就是小螺。

那么这段重逢是在薛宝琴他们到了荣国府以后多长时间实现的呀?一别西风又一年,是一年的时间。所以第九十五回最后就写到了柳湘莲,通过小螺,通过一幅画,最后就和薛宝琴聚到一起了。那么柳湘莲到了江南准备接应北方的这些同伙,那么这些同伙在北方,他们在春天春狩当中得没得手呢?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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