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回】贾芸、小红开花厂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106期 2018-12-18 创建 播放:4832

介绍: 第八十四回:“倪二哥庙会遇知音,冷三爷村肆警旧雨。”

那么这一回就写到贾芸和小红的事情,贾芸和小红是《红楼梦》里面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历来有些读者对他们有一些忽视,我现在提醒你,在前八十回里面,起码有一两回是浓墨重彩的写了贾芸和小红的故事。那么曹雪芹对这两个角色的设计,以及对他们延续性的描写,就连担任编辑的脂...

介绍: 第八十四回:“倪二哥庙会遇知音,冷三爷村肆警旧雨。”

那么这一回就写到贾芸和小红的事情,贾芸和小红是《红楼梦》里面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历来有些读者对他们有一些忽视,我现在提醒你,在前八十回里面,起码有一两回是浓墨重彩的写了贾芸和小红的故事。那么曹雪芹对这两个角色的设计,以及对他们延续性的描写,就连担任编辑的脂砚斋一开始也琢磨不透,因为曹雪芹他是大手笔,他写人物绝不是平面化的去写,他总是写出一种复杂的性格,一种曲折的命运的轨迹。

所以脂砚斋她在曹雪芹开始拟出初稿,一边誊抄一边评论的时候,比如说对林红玉小红,她不是很看得透,特别是八十回里面写到小红她在怡红院被别的丫头排挤不得志,那些丫头都去争先恐后的讨贾宝玉的欢心,都把自己今后的命运前景寄托在宝玉的喜爱上。那么林红玉她把这一点就看透了,你们那么多人都忠着宝玉,我还对他不感兴趣了。

所以在前八十回里面,写到林红玉和一个小丫头叫佳蕙,对话的时候就说出了惊心动魄的话叫做“天下没有个不散的筵席”。她就看破了,你荣国府现在可以说是享荣华享富贵到了不堪的地步,你怡红院里面一天到晚锦衣玉食欢声笑语,但是我心里明白,这一切最后也都会烟消云散,自己的命运要把握在自己手里面,大主意要自己拿。

所以前面就写到,当有一次大丫头指使她到大观园外头去传话,那么就到了荣国府的主建筑群的西边一点,贾母的院落的东边一点,那个夹道那,她就遇见了焙茗,宝玉的小厮和其他一些小厮在那玩闹,这个时候就发现来了一个年轻人,就是贾芸,那么她就听焙茗跟她说,这个贾芸是本家爷们,什么叫做本家爷们?荣国府当然是姓贾了,贾芸也姓贾,但是他们在族谱上是一个根源下来的生命。他这个姓贾和贾雨村那个姓贾不一样,贾雨村实际上按族谱往下排的话,宁国府也好,荣国府也好,这个贾家的族谱上找不到这么一个人,贾芸就是能找到的,他是真正的荣国府这个贾家的本家,是本家的一个后代,只是他这一支不像宁国公、荣国公这两支后来发展得这么好,这么享荣华享富贵,后来他那一支到他那,父亲又去世了,他跟寡母就寄住在一个庙的西廊下,在那过一种清苦的生活。

那么这个小红原来她没有正眼来看这个贾芸,因为那个时代,男女之间是不能够互相直视的,但是她也留下了一个印象,就是这个年轻人不错,应该是长得很端正,他的气质也不错。因为听说是本家爷们,小红有了心眼了,那么贾宝玉我追求不上,这也是一个贾家的后代,她怎么样呢?就下死眼把这个贾芸看了看。

曹雪芹这个下笔用词非常精准,下死眼,什么叫下死眼?尤其是在那个时代,那个社会,那个环境里面,小红非常勇敢,她就抬眼直视贾芸,而且凝视了一阵,她觉得不错,后来就心生一计,故意把自己的手帕扔在地上。贾芸后来拾了这个手帕以后就明白了这个丫头对他是有意的,后来就通过另外一个丫头,也是怡红院的,叫坠儿,贾芸就说,我捡了一块手帕,坠儿就说,我们怡红院的小红丢了一块手帕。贾芸就说,你看这是不是她的那块手帕,是的话,你把这块手帕拿给她。其实贾芸递给坠儿的手帕并不是她拾到的小红那块,而是他自己的一块。但是坠儿把这块手帕给了小红以后,小红就故意说,就是我那块。两个年轻人就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面,通过互换手帕表达了他们互相的爱慕,就等于定情了。

那么大家一定还记得在前八十回里面还有一段情节,就是这个小红和坠儿的关系很好,她们两个在怡红院里面都是受排挤的,地位都是很低的。怡红院里面有一等丫头、二等丫头,她们俩非要勉强的往上算,也只能是个三等丫头,甚至于三等以外了。可是她们俩在大观园里面,有一天就在水池当中的一个亭子,叫滴翠亭那说私房话,就说到这个手帕的事情。这个时候薛宝钗她看见一双蝴蝶飞动得非常可爱,就从袖子里面掏出她的扇子,应该是一把折扇,就来扑蝶。这个蝴蝶就朝水池当中的滴翠亭飞过去了,薛宝钗也就追踪过去了。薛宝钗不是故意要偷听小红和坠儿的私房话,但是她隔窗就听见了。

正在这个时候,坠儿、小红在这个亭子里面就说,哎呀,这个亭子的窗户虽然关着,但是外头要有人把咱们的话听走了可怎么得了?就决定把窗户推开。这个时候薛宝钗就心生一计,就把脚一顿说,颦儿,你往哪里跑?表示她在追逐林黛玉。那么坠儿和小红把窗户打开以后,就看到了薛宝钗,薛宝钗也看到了她们,薛宝钗跑进亭子里面找了找,你们是不是把颦儿,就是林黛玉给藏起来了呀?说,没有,没有的话,那我再追去,就接着往外追。还说,往哪藏啊?往山洞里藏,被蛇咬一口也罢了。

薛宝钗用了这样一个金蝉脱壳计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可是却惹得小红和坠儿万分紧张。因为薛宝钗去亭子里假装寻找林黛玉的时候,还说刚才我还看见她在这低着头弄水玩,怎么一眨眼她就不见了。这样就越发使得小红和坠儿觉得是林黛玉把她们的私房话给偷听了。

那么这些文笔写得迷离扑朔,使得最早一轮进行编辑的脂砚斋看得也有些拿不准。于是脂砚斋早期在第二十七回就留下了这样的批语,叫做“奸邪婢”,婢就是婢女,就是丫头的意思,就认为小红是一个奸邪婢,你看她藏奸,私下跟一个本家的男子,贾府本家男子私相传递定情之物,这不是很不好吗?很邪乎。所以说“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她说今后小红的命运肯定是被轰走。说“前良儿,后坠儿,便是确证。作者又不可得也。”故事里面提到一个良儿,这个良儿曾经也是宝玉身边的丫头,她偷玉就被轰出去了。那么后面大家知道又写到了一个坠儿,她偷了平儿的虾须镯,后来也被轰走了。

所以脂砚斋一开头就看走眼了,觉得曹雪芹笔下的这个小红也应该是一个良儿、坠儿这样的,很不好的一个丫头,最后的结局应该是被轰走,是一个被否定的人物。但是很快的,脂砚斋就又继续来对曹雪芹的文稿进行编辑,编到后来,她把全稿看完了,她就在这个地方又加了一条批语,她说,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

前面那条批语说是己卯冬夜,她有一个时间记录,是己卯冬夜写的。后面这个批语是丁亥夏写的,当中隔了很多年,前面是脂砚斋的署名,后面是畸笏叟的署名,简称畸笏。那么这也证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不同署名,而且到了丁亥夏的时候,这个批书人就纠正了自己在己卯冬她所写下的那条批语,她进行了纠正。因为后来她看到了贾府被皇帝抄家抄末那段故事,又见到了王熙凤、贾宝玉都被关到监狱里面去了,监狱里面有一处地方叫做狱神庙,小红出现在狱神庙去安慰王熙凤和贾宝玉,她在恍然大悟。曹雪芹是千里伏线,他前面写小红是有这样一些表现,说一些这样的话,实际上并不是写一个奸邪的人物,而是写一个有见识有魄力,能够自主决定自己命运的青春女子的形象。

那么在前八十回里面,我们都知道,后来贾芸和小红都得到了王熙凤的重视,王熙凤后来派了贾芸一个活,就是在大观园里面补种花草树木,贾芸就得了令牌,到荣国府的总账房领出了大笔的银子,就到城外的花匠方椿那买了好多花草树木,在大观园里面就去完成了补种的任务。

后来小红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王熙凤发现了她,当时王熙凤身边没有自己的丫头,就派她回到她所住的那个小院子找平儿去传话,结果小红不仅出色的完成了王熙凤所布置的,给平儿传话办一件事的任务,回到王熙凤身边以后,又把平儿的一番话学舌学给王熙凤听。那里面牵扯到好几层人物的关系,但是小红却把整个事情的人物关系叙述得清清楚楚,深得王熙凤的赞赏,后来王熙凤就跟宝玉说,把这个小红从怡红院就要出来,到了她身边,做她的一个办事的丫头。

那么故事发展到贾府后来越来越败落的时候,这个贾芸和小红就都在贾母去世之前,贾府被皇帝抄家之前就把自己赎了出来,贾芸当然他本来不是荣国府的奴隶,他比较容易抽身,小红呢?她是荣国府大管家林之孝夫妇的女儿,但是在关键时刻,她也就把自己赎了出来,赎了出来以后就和贾芸成亲了,她就成了贾芸的妻子了。

那么第八十四回就写到,在贾府败落之后,贾芸和小红就在京城的郊外开了花厂,这样的情节发展当然是顺理成章的,因为贾芸一度在大观园补种花草树木,他等于也进入了花木这一行,花木苗圃这一行他很熟悉,所以他们赎身以后,这个赎身主要是指林红玉了,林红玉赎身嫁给他以后,两口子经营起了苗圃花厂。

那么在这个情况下,贾芸的一个老邻居,也算老朋友,还记得吗?在前八十回这个人物是上过回目的,绰号叫什么呀?醉金刚,醉金刚姓倪,人称倪二。在前八十回有一回的回目里面,有一句就是“醉金刚轻财尚义侠”。虽然是一个社会上放印子钱放高利贷的这样一个泼皮人物,可是讲义气,在贾芸被自己亲舅舅奚落了一顿,不给他丝毫帮助的情况下,落魄失意的情况下,醉金刚倪二慷慨的借给了贾芸银子,贾芸得以从这个银子买了一些麝香冰片奉献给了王熙凤,才获得了王熙凤的欢心,才获得了在大观园补种花草树木的一个美差,所以这个倪二跟他们的关系是很好的。

那么贾芸和小红他们后来在城外开了花厂苗圃,当然也就把贾芸的母亲也就是小红的婆婆一起都迁到了花厂里面来居住,就离开了城里庙宇的西廊下。倪二呢?却还在那居住,那么倪二后来跟他们保持联系,就到他们这里来做客。那么倪二就讲到一个情况,就是他在庙会上结识了一位贵族公子,谁啊?就是冯紫英。冯紫英本来社会地位就比较高,他是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将军的后人,那么倪二呢?社会地位比较低,是一个市井泼皮。但是在庙会上,倪二通过和别人的比武显示出他有着不凡的身手,冯紫英路过那正巧看见了,大佩服,就把他请到酒馆喝酒相识,就成了朋友了。

那么在前八十回里面,对于贾芸,脂砚斋把全稿通读以后,就明白了曹雪芹的总体设计,就说贾芸是一个有知识有果断的人,而且她通读全稿以后也就发现这个林红玉也不得了,所以她又给她批语说,且红玉后有宝玉大得力处,此于千里外伏线也。她就发现很多的伏笔。

那么为什么要写冯紫英和倪二的相识?因为在前八十回里面,脂砚斋就有很重要的批语,说《红楼梦》里面有“红楼四侠”,这四侠就有冯紫英、柳湘莲、蒋玉菡、倪二。所以情节到这个地方就必须要让贵族一方的这些人物能和市井的倪二之间建立关系,而冯紫英之所以在庙会里面发现这样市井上的英豪,也是因为他们在故事里面,他们月派要准备集结一些社会力量来做大事,他也是有意的。

那么第八十四回的后面又写到了贾雨村的事情,贾雨村他在当官之余也到乡野闲逛。那么还记得书里面前八十回第二回写到贾雨村当时在乡野闲逛的时候遇到了谁呢?在酒馆里面就遇到了京城里面的一个古董商冷子兴,那么第八十四回就写到贾雨村又到京城外的乡野去逛,在酒馆里面又遇到了冷子兴。那么通过他和冷子兴的一番对话,就牵出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在前八十回里面是写到了,什么事情啊?就是贾赦发现社会上有一个叫石呆子的人,藏有二十把价值连城的古扇,就想霸占,最后就通过贾雨村制造一个冤案,就说石呆子欠官府钱,就抄了他的家,把古扇抄出来了,就没收了,没收以后就献给了贾赦。

那么第八十四回,冷子兴就跟贾雨村点明,现在贾家情况不妙,这件事早晚会发作,让他早做思想准备。贾雨村听了以后,当时心里就有点打鼓。那么八十四回最后写到,贾雨村跟冷子兴分别以后,各自回家,结果刚到自己家那条巷子的巷口就发现几个家人早在那里引颈眺望,一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去,管家就气喘吁吁跟他说:“老爷你可回来了,那邬老爷可等候你久了。”谁是邬老爷,等贾雨村干什么?请听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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