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下)芙蓉女儿诔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101期 2018-12-11 创建 播放:4853

介绍: 贾政这天忽然有了兴致,把宝玉、贾环、贾兰都叫来,还有一群卿客相公,大家在一起。贾政就说有这么件事值得写诗来吟诵,什么事呢?就说有处地方叫青州,这个地方有一个恒王,这个恒王他还养了一群娘子军,这个娘子军的头目叫林四娘,又可以叫做姽婳将军。

那么这个林四娘平日就领着这些娘子军练武列阵,恒王看了以后很高兴很欣赏。后...

介绍: 贾政这天忽然有了兴致,把宝玉、贾环、贾兰都叫来,还有一群卿客相公,大家在一起。贾政就说有这么件事值得写诗来吟诵,什么事呢?就说有处地方叫青州,这个地方有一个恒王,这个恒王他还养了一群娘子军,这个娘子军的头目叫林四娘,又可以叫做姽婳将军。

那么这个林四娘平日就领着这些娘子军练武列阵,恒王看了以后很高兴很欣赏。后来就有“黄巾”“赤眉”这样一些流贼来进犯青州,那么在抵抗当中,恒王就战死了。那么青州的那些恒王底下的官员就决定投降献城,而这个时候林四娘率领她的娘子军坚决应敌进行抵抗,可是寡不敌众,最后姽婳将军林四娘和她率领的娘子军就全都阵亡了。

贾政说这件事情真是很感人,可以说用八个字概括,叫做“风流俊逸”“忠义感慨”,因此就命令宝玉、贾环、贾兰各写一首诗来歌颂这个抵抗来犯的黄巾、赤眉的林四娘。那么书里就写到贾环、贾兰就先各自写出了一首,宝玉最后来写,结果他写成一首长歌,贾政很满意,众宾客也都哄然叫妙。

那么这段情节在过去形成了红学界的一个困惑,因为过去有一种观点,认为贾宝玉是作者所塑造的一个反封建的新人形象。那么可以举出很多例子的,这个反封建的新人形象怎么到了第七十八回去写一首长诗歌颂镇压农民起义军的女将,这算怎么回事啊?就觉得不好解释。而且这一回的后半回又写宝玉写了一篇很长的祭文来祭祀晴雯,里面充满了激昂的抨击封建礼教的一些言词,同一回里面,同一个公子,一会儿去歌颂镇压农民起义军的女将,一会儿又去悼念一个被奴隶主迫害的女奴,这不是人格分裂吗?

其实我们今天来研究的话,并不能难破解这一回的这段情节,因为你可以查一查历史。在清代,皇帝分封自己的儿子为王,有把自己的儿子派到外省去占地为王的吗?清朝入关以后,从顺治算起一直到最后的宣统,没有在外地封皇族子弟为王的这种例子。所以清朝没有这个事,是哪一朝实行皇帝把自己的儿子派到外地,划一片地给他,让他在那当王的呢?是明朝。明朝有没有一个地方叫青州呢?是有的。在那个地方封没封过一个恒王啊?是封过的。只不过明朝的这个恒王,那个恒字的写法是平衡的衡。到了《红楼梦》第七十八回,它变通了一些,写成了永恒的恒,声音完全一样,显然这里面所写的这个青州恒王就是一个明朝的王爷。

那么这个明朝王爷后来遇到了什么政治危机呢?就遇到了来犯者的侵犯,来犯者是什么人呢?是黄巾、赤眉一类的人物。那么过去有的人从字面上一看,黄巾、赤眉,那不都是农民起义军吗?就认定侵犯青州恒王的就是农民起义军,因此出去进行战斗的娘子军的首领林四娘就是一个去和农民起义军作战的忠于封建王爷的女子。

其实曹雪芹这么写,它都是影射。请注意他的句子的造法,他说,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就是来侵犯青州,那么你查一查历史,历史上有这个黄巾军是农民起义军,也有赤眉军是农民起义军。那么黄巾的农民起义军是哪朝的事情呢?是东汉末年,那时候那些农民起义军,他们用黄色的布裹在头上作为记号,凡是裹这个黄色布的,咱们都是一头的,咱们造反起义。那么赤眉军也是农民起义军,赤眉军是哪朝的农民起义军呢?是西汉末年的。当时这些农民起义军就把自己的眉毛涂成红颜色,一看你也是红眉毛,我也是红眉毛,咱们一头的,咱们共同造反起义。

那么现在我就问你了,汉朝是分西汉、东汉,是先有西汉还是先有汉呢?是先有西汉的。过了很久以后才有了东汉。那西汉为什么西汉?因为它建都在西边的长安。东汉为什么叫东汉呢?因为它后来建都在东边的洛阳。那么既然黄巾是东汉末年的农民起义军,那应该搁在后头写,应该把这个赤眉,西汉末年的农民起义军搁前头,应该说是赤眉、黄巾才对,干吗要说成黄巾、赤眉呢?哪有这么颠倒着说的道理呢?

曹雪芹是故意的。什么意思呢?就是他无非借用黄巾、赤眉这样的符码来表达意义,就是来进犯青州的是外来的掠夺者,他故意不按朝代顺序来写这个农民起义的称谓。他就是为了提醒读者,我无非就是借用黄巾、赤眉这样的字眼来表达一个意思,就是外来的掠夺者。

那么在明朝末年,这个青州的恒王所面临的外来的进犯者掠夺者是什么武装力量呢?是清兵,是清兵南下。历史上这个明朝的恒王很没出息,清兵南下,他就投降了,投降了也没用。后来清朝统治者还是把他和他的儿子都杀死了,当然就不存在所谓的恒王了。青州地面也就整个被清兵占领了,后来清兵就占领了全中国,清朝就实现了对整个中国的统治。

因此贾政现在口口声声所说的这个姽婳将军,这个林四娘并不是一个去对抗农民起义军的女将,而是一个在明朝末年杀入来犯的清兵的营中去和清兵决一死战的一个维护明朝统治的女将。那么这么一说,有的听友就大吃一惊,这个贾政,从书里来看,虽然没有明确朝代纪年,但能感觉到就是清朝的事,他作为清朝皇帝所信任的一个官员,他怎么召集自己的儿子、孙子写诗歌颂当年抵抗清兵南下的一个女将呢?这算怎么回事呢?

这就说明在那一天,贾政这个人他忽然就有了祷明之亡的这种思绪,那个时候明朝已经被清朝消灭了相当久,可是书里的这个人物忽然就有了祷明之亡的这种思绪,就借一个青州恒王下面的姽婳将军的事,让自己的儿子、孙子作诗,来满足自己当时的一种心理需求,这怎么回事?这又是真事隐假语存。

书里面所写的这个四大家族,特别是贾氏宗族他们本来就是汉人,并不是满族人,他们后来之所以在满族统治中国以后还做官,封了贵族头衔,过了一段这种奢华不堪的生活,是因为他们的祖上在官外早期被满洲八旗兵所俘获,成为了满族八旗的奴隶,叫做包衣。但当时这些早期被俘的汉人,虽然身份是包衣是奴隶,可是他们和主子一起并肩战斗,结下了一定的情义。那么后来他们就编入了八旗,像曹家就编入了满洲八旗的正白旗,后来满洲八旗又分上三旗下五旗,那么正白旗是属于上三旗,就是在八旗里面的地位还比较高。

入关以后,第一个皇帝就是顺治,后来是康熙,那么对这些跟自己一起打过天下的汉族人,他们就多一份信任,就给予重用,像曹家祖上在顺治时候就得到重用,到康熙时候,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深得康熙的信任,后来长期担任江宁织造。那么在现在所流传下来的,曹寅他的著作里面,就会找到很不少的祷明之亡的这种文字。他们虽然跟满族统治者后来成为一势了,可是他们不能忘记自己毕竟是包衣出身,所谓你可知道奴才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他们之所以落到这样一个地步,就是因为一度很强盛的明朝覆灭了,像明朝所封到各地的王最后都被剿灭了。所以这些人他们往往会人在满营心在汉,或者叫人在满营心在明,时常有这种情绪冒出他们的胸臆。

那么书里到第七十八回写贾政突然有这样一个行为,你从前面倒一倒捋一捋的话,也完全可以理解。因为那个时候出现什么情况呢?贾家的老亲江南甄家被书里面的皇帝抄家治罪了,江南甄家在北京的这些留守人员就慌慌张张的,气色不成气色的来到荣国府,寄顿他的金银珠宝,寄顿他们的动产。因此这个情况下,贾母、贾政、王夫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已经触犯了皇家的律条,他们的这些作为如果被皇帝知道,肯定要被追究的。所以这个时候,他们的心理状态面临这样一个局势都会比较复杂。

王夫人是一个见识很短浅的妇人,当时一心一意地就要去迫害晴雯什么的,她可能对政治上还比较肤浅,没往深想,可是贾政呢?他心里就会思绪万千。这个时候,他就会忽然想到自己的出身,并不是满族人,而是汉族人,之所以今天处在这种境况下,就是因为当年明朝被满洲八旗兵给灭掉了。所以这一天他就想到了明朝末年青州恒王有娘子军,有林四娘,有姽婳将军这些事情,就有了兴致,有闲征姽婳词,就让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来写歌颂姽婳将军的诗,宝玉后来就写出了一首长诗。

宝玉写姽婳将军的诗,他是被动的,因为他老子让他作,他听了以后,宝玉也不完全是个糊涂人,他心里应该也明白,青州、恒王都是明朝才有的事,什么黄巾、赤眉,这是来犯者的一种代称,他也知道自己所吟诵的是一个抵抗清兵南下的女将这样一个事迹。所以他也就写了,写得还不错,不过不是他自己很情愿来写的。宝玉他自发的,几乎是用尽心血来写的是什么呢?是一篇《芙蓉诔》,书里就写到后来就传来了消息,就是晴雯死掉了。那么王夫人就进一步发狠,就说这是得女儿痨的,不但人要烧掉,东西都得烧掉。那么晴雯的这个姑舅哥哥和他这个姑舅嫂子就都很糟糕,为了领一点烧埋银子,就急急忙忙地把这样一个可怜的小生病草草的火化埋葬了。

那么他有一笔就写到,这个情况下,宝玉在大观园里面走动,因为他得到了他父亲的一些赏赐,后来又因为天热,虽然过了中秋了,但是秋老虎,天气还是比较热,他又把他身上的袍服脱下来了,这样两个丫头跟着他,一个就是麝月,一个就是秋纹,一个拿着贾政赐给他的一些东西,文房四宝之类的,一个拿着他脱下的袍服。这个时候,他有秋纹和麝月的一些话语出现,就是脱了袍服以后,就露出了他里面穿的衣服,那么就有一个雪红点子的裤子,这个裤子是晴雯的针线。

当时宝玉就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就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就叹道: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在人不在了。麝月当时也认出来了,说这是晴雯的针线。也叹道:真是物在人亡了。就是宝玉当时还穿着晴雯给他缝的裤子,那么这个时候,秋纹就把麝月拉了一把,有一个说法,说你看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这个时候,他经受了很多打击,他最心爱的丫头晴雯居然被他凶恶的母亲给撵出去,而且后来就死掉了。他身心都受到了摧残,但是当时他的形象还没有大的变化,还没有脱形,头发还是黑黑的,脸呢?还是白白的,当然就不是红润的,可还是白皙的。

因为麝月和秋纹两个人手里拿着东西不方便,所以宝玉就让她们先回怡红院去,这两个人就走了。走了以后,就有两个没有名姓的小丫头,就是宝玉不知道她们的名姓,底层的小丫头跟着宝玉。那么宝玉就问她们知不知道晴雯的情况?那么丫头们就告诉他,晴雯晚上叫唤了一夜,最后死掉了。宝玉就追问了,她叫一夜,叫的是谁啊?有个小丫头就说,她叫的是“娘”。宝玉就流泪了,就擦了眼泪问说,还叫谁啊?小丫头就说,没有听见叫别的人。

那么两个小丫头有一个就如实的反映情况,宝玉当然希望能够听到这样的回答,说她叫宝玉来着,可是人家没听到。可是另外一个小丫头,就揣摩定了宝玉的心理,就编了一番话,就说,当时我还偷偷到晴雯跟前去看她来着,晴雯跟我说了很重要的话,什么话呀?晴雯说,我不是死了,我是天上把我招去做花神去了。宝玉听了这话就很高兴,其实这个丫头可能就是瞎编的,但是宝玉一贯相信这类的话。

还记得前面刘姥姥编了一个若玉小姐的瞎话吗?抽柴的那姑娘,抽柴的媳妇,宝玉当时就信以为真。这次也是一样,宝玉说,花神让她去当很称职的。但不知道是让她当总花神,还是分管一种花。这时候因为秋末,池塘里面的荷花还在开,这个小丫头就一看荷花,计上心来,就说,把她招到天上去,是让她专管荷花,做专管荷花的这种花神。宝玉听了就非常高兴,荷花又是芙蓉花,就是她做了芙蓉花神了。

那么宝玉这时候就满心都是对晴雯的思念和哀悼,可是后来父亲又把他叫去,逼着他作这个姽婳将军的诗,他也作了。可是回到怡红院以后,他就找出了一块当年晴雯最喜欢的一种纺织品,就在那个上头开始写字,就写下了一篇《芙蓉诔》。那么这个《芙蓉诔》是《红楼梦》里面非常重要的一篇文章,它很长,它里面用了很多文言的语句,有一些汉赋的特色,同时又模仿屈原的离骚,又有骚体诗句,又有古代很多祭文的特殊语法句法,是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

所以为什么需要再一次强调《红楼梦》是中国古典文化的集大成之作呢?那么《芙蓉诔》就更是集大成的一个文本。其中有很重要的一些语句。那么宝玉算了算,他祖母贾母把晴雯拨给他使用,到现在晴雯含冤而死,一共是五年八个月多一点,他心里很明白。那么他对晴雯是一个什么评价呢?叫做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就是评价高到这个地步,就是她生命的本质就金玉来形容都不为过,她的性格,她的品性用冰雪来比喻都还比不出她的那种纯洁,那么她的精神用日月来比喻都不过分,她的容貌用花月来比喻都来不足。

那么他就写到了晴雯的种种情况,有大篇文字写他们在一起共同生活的种种情形,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这样的句子,说他们一块玩耍,捉迷屏后,莲瓣无声。在屋里的这个屏风,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捉迷藏。那么晴雯是莲瓣无声,晴雯是三寸金莲,她轻轻地走动,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就和前面写晴雯晚上睡觉穿着红睡鞋,是一个呼应,说明晴雯她是一个汉族女子,从小家里就给她缠足,是一个三寸金莲的姑娘。可是最后她被害了,被谁害了呀?那么这个时候,宝玉就很厉害的几句话,叫做害她的人,一个是糟糕的奴才,一个是强悍的贵族妇女,他叫做“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他不但在诔里面直截了当地抨击了王善保家的这种恶奴,竟然对晴雯下谗言,害得晴雯最后这样悲惨的死掉。同时对他母亲的这个作为,他完全不能原谅。他说要剖悍妇之心,就这么做了以后,他内心的气愤还不能够完全的释放。

宝玉对他的母亲王夫人,本来他是有依恋之情的,还记得前面他从老师那放学回来,回到了王夫人住的地方,他脱下袍服,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面,王夫人当时也显示出慈母的那一面,就两手不断地摸索他,他就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双方当时也都是真诚的。可是后来王夫人就像他说的,嫁了人以后就变变变,先是失去了光彩,成了一个死珠子了,后来就成了鱼眼睛了,王夫人后来所作所为就是腐烂的鱼眼睛的所作所为,就是那样残暴地来迫害晴雯。就是所谓悍妇,自己手中有权,对别人的命运就如此轻率地做出处理。

这并不等于说,宝玉他就彻底否定了前面所写的那种跟王夫人的母亲互动的感情。但是面对着心爱的丫头晴雯的死亡,他不得不对所谓天真烂漫之人的王夫人发出了这样的申讨和呼喊。这个和前面他对他母亲的这种喜爱,母子之间的亲密互动并不矛盾。正像他和贾政之间也是一种复杂的关系,他对贾政也并不是一味的反抗,一味的没有父子之情,像写姽婳词的期间,父亲对他也流露出了温柔的一面,他对父亲也不像以前那么样的反感。

曹雪芹他是根据真实的生活,根据活生生的人的状态来写书的,写的就是这样的既合情合理,又让你觉得意味深长,请听下一讲。

该节目为付费内容,扫描左侧二维码,
使用最新的安卓或iPhone版本购买后即可畅享。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1997-2019杭州乐读科技有限公司运营:浙网文[2018]3506-263号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571-89853516 举报邮箱:ncm599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