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迎春、香菱之死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103期 2018-12-13 创建 播放:5219

介绍: 第八十一回:“中山狼吞噬薄命女,河东狮吼断无运魂。”

在曹雪芹的《108回红楼梦》的整体构思里面,第八十一回不是一个新的情节单元的开始,而是第九个情节单元的最后一回,是第九个情节单元的一个结束。所以当我们想把曹雪芹的108回的内容复原,比如说我用续书的形式来完成这个任务的时候,就难度很大。很多人一翻开《刘心武续红楼...

介绍: 第八十一回:“中山狼吞噬薄命女,河东狮吼断无运魂。”

在曹雪芹的《108回红楼梦》的整体构思里面,第八十一回不是一个新的情节单元的开始,而是第九个情节单元的最后一回,是第九个情节单元的一个结束。所以当我们想把曹雪芹的108回的内容复原,比如说我用续书的形式来完成这个任务的时候,就难度很大。很多人一翻开《刘心武续红楼梦》,看到首先的就是这个第八十一回,他在心理上就总觉得这是一个新的篇章的开头,心理期许就希望能够使面目一新。但实际上呢?曹雪芹的第八十一回迷失无踪了,所以我们现在补上第八十一回,也只能是把他的第九个情节单元的结尾找补一下,这是我必须要跟听友们说明的。

另外有的听友注意到了,我在讲第八十回的时候,没有把第八十回后面的一个内容讲出来,就是八十回最后它有一段情节是讲贾宝玉到京城的西门外的天齐庙去还愿,见到了一个王道士,这个王道士据说会泡制膏药,号称这个膏药能够包治百病。宝玉因为听说了薛家香菱的悲惨遭遇,遭遇到了一个妒妇夏金桂她的虐待迫害。所以宝玉就问这个王一贴,能不能开一个能够治妒妇的这个嫉妒心的方子,能不能有这样一贴膏药。那么王道士就说,这个不用泡制膏药,就提供了一个妒妇方。就是说你拿上好的梨,削了皮,加上冰糖,你煮去,甜滋滋的,又润肺又好吃,你让她吃去,吃了以后,一天不好,吃两天,两天不好,吃一个月,一个月不好,吃一年,一年不好,就继续吃下去。人最后都要死,吃到她死了,那么自然她就不嫉妒了。那么王一贴等于是开了一个玩笑,宝玉当然就很失望了。

八十回的这部分内容,据周汝昌先生的考据应该不是曹雪芹的原意,曹雪芹不应该在一个大悲剧来临的节点上去穿插这样一段无聊的,插科打诨的情节。那么他估计这些文字可能是跟曹雪芹的关系也很不错,很亲近的人在曹雪芹去世不久以后,整理书稿的时候补缀上去的。我认同周先生这样一个判断,所以凡是像这样一些,我们认为并不是曹雪芹的原笔原意的这样一些前八十回的文字,在往后续书的时候就都不会去加以照应。

那么根据我们的研究,曹雪芹会在八十一回写到什么呢?会写到两个女子的生命的终结。哪两个女子呢?一个就是贾迎春,一个就是甄英莲,也就是香菱。因为在前面已经有很多的暗示告诉我们,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从前八十回的第九个情节单元的后面一些情节就可以发现,曹雪芹就开始把三春过后的群芳当中的一些女子的命运陆续做一些交代。

然后我们就看到首先死了晴雯,那么晴雯是一个丫头,在太虚幻境薄命司的册页里面属于又副册当中的第一位。那么再往下写,我们现在就要写到金陵十二钗正册当中的一钗贾迎春她的悲惨结局,而且也要写到金陵十二钗副册的第一位的香菱的悲惨结局。那么有读者他翻阅《刘心武续红楼梦》,翻到第八十一回,拿眼睛一溜,立刻就看到了一句,他就觉得,哎呀,你这一句,就把大家雷得里焦外嫩了,好情色呦。

就写贾迎春被中山狼,被这个孙绍祖娶走以后,孙绍祖是一个色情狂,贾迎春不堪其扰,但是贾迎春的一个小丫头叫小莲花,这个小莲花品质不好,她为了讨好孙绍祖,她就不穿内衣,所以当孙绍祖发色情狂的时候,小莲花就跑过去俯就说,我可什么都是现成的。那么就写到孙绍祖把她搂过去,滚成一团。有的读者读到这就非常不满意,说你写《红楼梦》的内容怎么写这种东西?那我现在就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八十一回里面,我在揣测曹雪芹的八十一回的文笔时候会有这样的一种设计。

第一前面说了,第八十一回不是一个新的情节单元的开始,只是曹雪芹所设计的《108回红楼梦》的第九个情节单元的最后一回,是一个收束,所以你不要把它当作一个新的段落的开始来读。第二整个《红楼梦》的文笔当然非常优美,非常文雅,但是请注意,在前八十回的文本里面,曹雪芹出于为了对人物进行刻画,偶尔他也会有一些情色文字,有人说是色情文字,这是不对的。色情文字和情色文字的概念不一样,什么叫色情文字?像《金瓶梅》里面就有很多色情文字,他写男欢女爱直接要写到性器官,这是色情文字。《红楼梦》里面可以说是几乎没有这样的文字,但是《红楼梦》里面有情色文字,他会写到一些男女做爱的情形,会有一些虽然没有写到性器官,但是让你觉得很不雅的这样一些情况。

比如说第二十一回,他写贾琏和王熙凤他们的女儿巧姐儿出天花了,因此夫妻就不能同房,贾琏就到外书房去暂住,结果就勾引上了一个府里面的荡妇多姑娘,然后就有大约一二百字的情色文字,写贾琏和多姑娘做爱时候很多不堪的情景。在曹雪芹的整体构思当中,在他基本上完全是诗意的、美好的、雅致的文笔当中,偶尔穿插这个,他是为了刻画人物深化主题。因为他通过第五回警幻仙姑跟宝玉的一番对话,他就告诉你,这个男子对女子有两种态度,一种就是贾琏这种叫做皮肤滥淫的态度,这是不可取的。一种就是宝玉那种意淫的态度,就是把青春女性当作花儿一样来呵护来体贴。

那么正是因为根据前八十回文本里面的这些特点,所以在第八十一回里面写到了一点,就是小莲花她很下作,去迎合孙绍祖的色情需求,这样的文字。这样写是有一定道理的,有读者可能忘记了,这个小莲花在前面,在第六十回左右,她曾经替大丫头司棋跑到大观园的后门那边的厨房,去找柳家的生事,她要柳家的给司棋蒸一碗嫩嫩的鸡蛋。柳家的,就是厨房的厨头就抱怨说现在鸡蛋特别紧缺,不好买,不愿意伺候。小莲花就翻箱倒柜说,你说没鸡蛋,我翻。就从柜子里面翻出了鸡蛋,小莲花就说了很难听的话,说,这是你下的蛋啊?舍不得让我们吃。大意是这样的,当然柳家的跟她也就不客气,说你妈才下蛋呢!

那么你看曹雪芹写宝玉、黛玉、薛宝钗他们说话不会用这样的一种粗俗的口吻,可是他写小莲花和这个厨头柳嫂子她们的对话,就把她们很粗鄙的口吻写出来了。这样写是合理的,不能够每一个人物满口都是温文尔雅的一些话语。一部小说要写人生百态,写各色各样的生命存在,因此也就有各种各样的话语出现,这一点请读者和听友们理解。

那么七十九回、八十回虽然也写到了贾迎春嫁给孙绍祖的一些情形,但是它里面的文笔并没有紧扣八十回前面关于贾迎春命运的预言。前面贾迎春她的命运最重要的语言当然是第五回,在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册页里面,有一幅画画的什么呢?一个恶男,追捕一个美女,当然想把她吃下去,画是这样的一个意思。然后旁边是判词,写的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梁。”就是说娶贾迎春的这个人是一匹中山狼,子系中山狼表面意思就是说你是一个中山狼,其实这个“子系”两个字加起来的话就是孙,说的就是孙绍祖。孙绍祖开头他的仕途身份还不是很高,后来略高一点就非常猖狂。那么他娶走贾迎春以后,就导致贾迎春一载赴黄梁。

请注意,如果你读的是120回的《红楼梦》,那么很多120回《红楼梦》的本子,它在这个判词当中,他写黄梁的梁都是高粱的粱,就是下面是一个“米”字。其实这不符合曹雪芹的原笔,《108回红楼梦》就复原了曹雪芹的原笔,一载赴黄梁的梁,下面不是“米”,是“木”。

当然黄粱也是一个典故,古时候有一个小说,他写一个书生叫卢生,在邯郸的一个旅店里面借住。有一个道士就给他一个枕头,让他在炕上先睡,道士自己在那用黄粱,就是高粱米煮饭。结果卢生在这个枕头上睡过去以后,就做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变幻莫测的梦,开头享尽了荣华富贵,后来又遭遇了大灾大难,经历了漫长的复杂的悲欢离合的人生。醒了以后,他才发现所经历的不过是一个梦境,而这个时候,道士的高粱饭还并没有煮熟,这个典故就叫黄粱梦。

那么说迎春最后的结局是做了一个黄粱梦,这是说不通的,黄粱梦虽然它是先甜后苦,先福后灾,但是毕竟他还能够醒来。而这个贾迎春却是被孙绍祖蹂躏的悲惨地去死,所以她不是一载赴黄粱,不是黄粱梦的黄粱,而是一载赴黄梁,是屋梁的梁,就是中国的建筑物里面,无论是屋子、廊子,上面都有横目,都有这个梁,迎春最后是在梁上悬梁自尽了。

如果光看第五回的判词还不足以说明她这样结局的话,那么在第五回里面后来又写到警幻仙姑让贾宝玉听十二支曲,十二支曲当中有一曲就是讲的贾迎春的悲惨遭遇,曲名叫做《喜冤家》,反讽的一个题目,她碰见孙绍祖确实是一个冤家,但是怎么能够是喜冤家呢?反讽的写法,实际上是非常悲惨的遇到了一个冤家。这个曲是这样唱的,“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中山狼是一个典故,在前面我已经讲过了,就是东郭先生救了它,但是当追它的武士走了以后,它转过身来就要吃这个东郭先生,是一个无情兽。

所以在这一回里面,第八十一回里面就补充讲述了一段情节。实际上当年孙绍祖,因为他调戏忠顺王的一个侍妾,被相关的人士追索,他就逃进了一个黑油门的大院,见到了贾赦,他谋求贾赦的庇护,贾赦在当时的情况下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是也怕惹更大的麻烦,就假装跟他在下棋,就庇护了他。因此贾赦对他是有恩的,所以后来贾赦把自己女儿嫁给他以后,他本来应该好好的报恩,结果他却反过来,不但不报答贾赦,而且蹂躏贾迎春。

这个曲里面唱得很清楚,叫做中山狼“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什么叫贪欢媾?一天到晚喜欢做爱,就是一个色情狂。所以八十一回里面,把他写成一个色情狂,不是续书者自己故意要这么写,而是根据曹雪芹的整体构思。那么曲里面唱得很清楚,说“觑着那,侯门艳质如蒲柳。”贾迎春是一个花朵般的美丽的生命,结果他把她当植物当中也属于比较低档的蒲柳来对待,他作践这个贾迎春,“公府千金似下流”,就相对待妓女一样。因此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呢?叫做“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这就更清楚的说明贾迎春最后实在是不能忍受这种虐待和迫害,就自己悬梁自尽了。所以第八十一回首先就交代了中山狼吞噬薄命女的情况。

在金陵十二钗正册里面,贾迎春这个女性就在她堂姐贾元春回荣国府省亲的第三个年头过去之后,就悲惨的死去了。

那么这一回又写到了香菱的结局,你看120回的《红楼梦》,他把香菱的结局写的,虽然也不是最好,但是也挺不错,就是虐待她的夏金桂自己死去了,香菱后来还被薛蟠扶为正妻,还怀了孕,还给薛家生下了后代,只是因为难产,后来她才死去,这不符合曹雪芹的原笔原意。曹雪芹的设计,香菱就是被夏金桂迫害而死的,在第五回,贾宝玉在薄命司里面所看到的册页里边,在金陵十二钗副册,那么他就看到了一幅画,画的什么呢?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就是这个桂花它把水池里面这些美丽的植物都克掉了。

然后判词是这样的,“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就是英莲她就好比是水中的莲花,她的根和荷花是一样的,都是最后生出这个有香气的植物,那么她平生的遭际实在是值得我们去替她悲伤,她怎么死的呀?自从两地生孤木,这就是拆字法,两地,土地土地,两个土垒起来,旁边加一个木,一个孤木,什么字啊?桂,桂花。那么薛蟠后来娶了一个妻子叫什么呀?夏金桂,自从这夏金桂来了以后,她最后就被虐待致死,她致使香魂返故乡,她就悲惨的死去了。死的时候,她的灵魂向哪里飘呢?她飘回故乡了。

所以在八十一回里面写到了周瑞家的,她正好去薛家,那么她就顺便去看了一下香菱,为什么写周瑞家的看香菱呢?别忘了前八十回里面,第七回写到香菱在荣国府出现,那么第一个发现她并有所议论的是谁呢?就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所以八十一回写到周瑞家的和香菱又有一次会面,是非常符合曹雪芹的原笔原意的。

那么这个时候香菱就念念不忘一首唐诗,这首唐诗是这样的:“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香菱后来也住进了大观园,跟着林黛玉学写诗,林黛玉就给她推荐了好多的唐诗,那么在她生命的终结之前,有一首唐诗就老萦回在她的心中,就是这一首,这是晚唐的一个叫做杜荀鹤,他的一首诗,写的就是姑苏。

香菱在第七回,周瑞家的见到她的时候问她,父母是谁啊?原来住哪儿啊?她一概不记得,她始终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故乡是哪里?但是在她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她仿佛得到了一种灵感,她就意识到她的生命和姑苏是有联系的,因此八十一回这样来写是有道理的。因为第五回的判词说她“香魂返故乡”,她到头来还是意识到自己是姑苏人士,她死她的魂也要回到故乡去。

那么这就是曹雪芹的《108回红楼梦》的八十一回应有的内容。那么再往下故事情节又会怎么流动呢?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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