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下)贾惜春冷面冷心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95期 2018-12-03 创建 播放:5416

介绍: 荣国府这边抄检大观园,当然这个事情很快也就让宁国府那边知道了,尤氏她这天就过来先看凤姐,完了以后又去看了李纨。请你注意,尤氏的这个行踪经常是这样,先到凤姐那再到李纨那,为什么呀?她们三个是妯娌,是贾氏宗族同一辈的男子的媳妇,尤氏是贾珍的媳妇,王熙凤是贾琏的媳妇,李纨是死去的贾珠的寡妇,所以她的行为路线难免是要...

介绍: 荣国府这边抄检大观园,当然这个事情很快也就让宁国府那边知道了,尤氏她这天就过来先看凤姐,完了以后又去看了李纨。请你注意,尤氏的这个行踪经常是这样,先到凤姐那再到李纨那,为什么呀?她们三个是妯娌,是贾氏宗族同一辈的男子的媳妇,尤氏是贾珍的媳妇,王熙凤是贾琏的媳妇,李纨是死去的贾珠的寡妇,所以她的行为路线难免是要到王熙凤那和李纨那。

那么把这两个同辈的妯娌看完以后,她才去看望众姊妹们。她还没有打算去看惜春,惜春就派人请她来了,惜春知道尤氏在这个阶段每天都要到荣国府来,派丫头就把她叫去了。尤氏就过去了,惜春就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细细地告诉了尤氏,又让人把入画的东西,就是抄出来的那些跟男人有关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尤氏过目。尤氏就说,实在都是你哥哥赏她哥哥的。这些东西不是偷的,所以大前提是她没什么大罪过,错在哪呢?就是不该私自传送。所以尤氏有一句评价,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就打个比方,官盐就是贾珍赐给入画哥哥的这些东西就好比是官盐,就都是一些正而八百的赏赐。可是现在由于私自传送倒成了私盐了,私盐就是一些犯法的物品。然后就骂这个入画,糊涂脂油蒙了心的。这是那个时代人们骂当中常用的一句话,叫做糊涂脂油蒙了心,糊涂脂油蒙了心的就是说你的心都被糊涂油给裹住了,你就失去了明智了。

那么尤氏以为骂一骂入画,让她以后不要再犯错了也就行了,谁知道这个惜春她倒不答应了,她说,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她去,她只不肯。我想,她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她去,也原有理。就是她和入画都是从宁国府过到荣国府来的,本来这个入画作为一个女奴就不在荣国府的女奴名单里面。王熙凤她管事的话,管人事,说句老实话,她也管不着入画。惜春让她把入画带走,她没法把入画带走,她没有带走的权限。那么现在惜春想通了,她不是荣国府这边的。惜春就说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就是我知道现在入画是宁国府那边的,本来我正要把她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她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惜春对入画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冷面冷心到这种地步。那么入画就跪下来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了从小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一些奶妈也都十分的劝解,就说她不过是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了,她从小服侍你一场,到底还是留着她为是。就是这个入画很小的时候就伺候惜春,惜春当然现在也不是很大,但是也服侍好多年了。谁知道这个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什么意思啊?就是她的性格特点是只顾自己,不考虑任何其他人,非常孤僻,冷面冷心,那么任人怎么说,她就认定了是入画丢了她的体面,她咬定牙断乎不肯。而且还说了这样的话,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她就发表了一个宣言,就是杜绝宁国府,所以七十四回下半回的回目就叫做“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这是贾惜春在全书里面的一个重头戏,就像前面一回“懦小姐不问累金凤”是以贾迎春为主角的折子戏一样,那么“矢孤介杜绝宁国府”就是以惜春为主角的一出折子戏。在这个地方,其他人人物就都是配角了,惜春是一个大主角。用脂砚斋的批语的用词来说,就是“惜春到此回,方成正文”。上一回“懦小姐不问累金凤”,到那一回贾迎春方成正文,这回就是贾惜春矢孤介杜绝宁国府,是全书当中对她的一次重点描写。她就由入画这延伸到整个宁国府的深恶痛绝,她说,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

尤氏听了就觉得扎心窝了,你虽然住在荣国府,但是你是我的亲小姑子,你是我丈夫的亲妹妹,你是宁国府的人,所以尤氏就跟她说,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了她们才是。尤氏的逻辑就是说你应该维护咱们宁国府的尊严,那你听说有人议论宁国府,你应该驳回去,咱们是一势,咱们是一头的。可是贾惜春就冷冷地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贾惜春毕竟是读过书的,所以她就引用一句古话,她说,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去,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什么叫做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就是有的古人早就把这个世道看穿了,人在世界上生活,最后是善是恶是生是死,父子之间都不能够互相有所帮助,个人就是个人的一条命,就是保住自己这条命就齐了,谁也别粘连谁,谁也帮不了谁。贾惜春就冷面冷心到这种地步,她就跟尤氏说了这种决绝的话,而且最后一句就很难听,说,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就是别连累我。

尤氏听了以后又气又好笑,就向地下众人道,因为当时不是她们两个人对话,尾随着一大堆丫头婆子的。尤氏就说,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那么作为这些婆子们也只能够笑着淡淡地劝道说,姑娘年轻,奶奶自然吃些亏的。

贾惜春听了还不依了,本来这些婆子们不过是一句淡淡的劝解的话,惜春她还不依不饶了,她说,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年轻糊涂。这尤氏就开始生气了,说,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都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如何?尤氏本来还往下把这个气压着,这时候就有点压不住了。过去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是由皇帝亲自来面试,最后确定前三名,第一名就是状元,第二名是榜眼,第三名是探花。不管是获得了哪一个名分都不得了,所以尤氏就以讽刺的口吻来跟贾惜春说,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才子,我们都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如何?嫂子已经生气了,按说你作为小姑子,说到这,也就应该算了,这个惜春好厉害,你嫂子退一步,我还逼近一步。

惜春就说了,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更有不能了悟的。惜春就说你这个逻辑是狗屁逻辑,以为状元榜眼探花就了不起了。那么历代历朝考上状元榜眼探花的,也有糊涂的。你们到现在连这种事都没想通,因为惜春说到了“了悟”,了悟是一个佛家的事情,对所有的事情都彻底看破了叫了悟。所以尤氏就憋出了笑容,当然这个笑是一种惨笑了,说,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惜春还不饶,说,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就说我正因为想通了,所以我现在对入画这么决绝,你们要打她,你们带远了打去,我听不惯打人的声。你们说她犯的错小,可以饶恕,饶恕不了,带走。

尤氏就只好叹息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惜春就进一步说,古人曾也说的,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这句话就是说只有狠下心来,才能切断和其他人一切的联系,才能够彻底做一个独立的自我,才能够彻底保住自己。说到这倒也罢了,底下一句话就更像一把刀子扎向了尤氏的心窝,她怎么说的呀?她说,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就等于点出来,她哥哥嫂子都不清白,你们不清白倒也罢了,你们连累我了。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你们凭什么带累坏了我。

那么就说这个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见有人议论已经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因为惜春是她的小姑子,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日,现在看你惜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就实在按捺不住了。就问惜春,“我们怎么带累你了? 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赌气就起身去了。她让人把入画带到荣国府那边去了,你不是杜绝宁国吗?宁国府现在也杜绝你了。那么惜春这个时候还要给她难听的话,说你不是走了吗?说,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尤氏就再也不理她了,回头就走掉了。

那么这一段情节,他写贾惜春杜绝宁国府,当中有一个问题值得讨论,就是贾惜春为什么认为宁国府带累坏了她?那么一般的读者,一般的研究者都是这样认为的,就说宁国府名声不好,因为前面写到了柳湘莲这个人就说过,宁国府除了门口两个狮子干净以外,府里头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就是贾珍在宁国府里面有很多淫乱的行为,再加上前面,我们回忆一下,还记得吗?宁国府的老仆焦大怎么骂的呀?说现在宁国府里面的这些人,这些主子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就是宁国府是一个名声极不好的府第,荣国府固然也有问题,但是荣国府还没有落下这样的骂名。那么贾惜春就觉得自己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宁国府的淫乱之名给连累了。

那么这种理解,我也是赞同的。可是我觉得还不尽然,为什么呀?因为贾惜春毕竟是长期住在荣国府,如果只是为了有人议论宁国府,除了门前的两个石头狮子干净,里面的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很淫乱。为了这种宁国府不好的名声而生这么大的气,杜绝宁国府的话,好像逻辑上还不够完整。因为她一直住在荣国府,别人怎么骂宁国府跟她也没有关系,不能仅仅因为她是贾珍的胞妹,就认为她也很淫乱。所以按道理,宁国府的这种男女关系上的不雅的名声,跟她的关系不是太大,她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正面跟她嫂子撕破脸决绝。

那么实际上贾迎春她不是个糊涂人,她心里很明白,就是根据我的考据,在整个故事的大框架里面,宁荣两府做了一件什么事呢?收养秦可卿,把秦可卿按在一个位置上,就是作为贾珍的儿子贾蓉的媳妇,把她藏匿起来。而这件事情,后来败露了,书里的皇帝就通过允许秦可卿自尽来为皇家内部的丑闻划上一个句号,允许宁国府为秦可卿操办声势浩大的丧葬活动,而且允许各路的王爷都来参与祭奠,甚至于还亲派大明宫的掌权戴权鸣锣张伞的往宁国府去参与祭祀,所以宁国府是藏匿过皇家的骨血的,这是违法的。虽然书里面当时的皇帝采取了一个那样的办法来解决这件宫廷丑闻,但是到底它是一桩,用今天的话说埋下定时炸弹的事情。一旦皇帝改了主意要追究的话,宁国府是首罪死罪。

那么贾惜春她渐渐长大,她就每每听人在底下窃窃私语会议论到这件事情,更何况就在荣国府隐藏了一些和秦可卿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生命存在,像大管家原来就有秦之孝,后来又改名林之孝。在这个园子里上夜的,就有秦显家的,显然还有一个男仆是秦显,而且倒起来的话,像贾迎春的大丫头司棋她的叔叔、婶婶也姓秦,所以她就是秦司棋。我们再回想一下贾宝玉在大观园试才题对额的时候,有人要不一处景观题名为“秦人旧舍”,贾宝玉怎么说的?这如何使得,秦人旧舍是避难之意,这越发过露了。

那么贾惜春她对周围的事情再不闻不问,她长期在荣国府生活,她也会听到一些这样那样的议论。所以说她和宁国府切割杜绝宁国府固然有宁国府名声不雅,是个淫窝,这样的社会舆论的刺激。另外她也是为了避祸,你们宁国府既然能够藏匿秦可卿,那么都说贾珍还有一个妹子就是她本人,这个小姐真的是贾珍的妹妹吗?会不会也有人风言风语议论她呢?连她也有嫌疑。所以贾惜春她和宁国府切割,除了道德原因以外,应该还有政治原因。特别是在她和她嫂子你一句我一句的抬杠的过程当中,她有这样的话,她说,你赶快把这个入画带走,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什么叫或打或杀或卖?历来有读者读到这觉得这个词语顺序上是不是有问题?打杀卖,是不是应该打卖杀,被杀不是最悲惨吗?怎么把卖搁到后面呢?你处置一个奴隶为什么要说或打或杀或卖呢?这就又是真事隐假语存了。

在假语里面,在小说的叙述里面,前面通过抄检贾探春那一处的时候,就从贾探春的话语里面透露出什么信息呀?书里面写的江南甄家就被皇帝抄家了,治罪了。那么在真实的生活当中,曹、李、马、孙四大家族首先被治罪的是李家,也就是小说文本里面贾母的原形的那家,就是苏州织造李煦那家。康熙驾崩,雍正一掌权,率先就把苏州织造李煦治了罪。那么当时不但抄了李煦的家,而且李煦所有的家属和奴仆就都被当做奴隶进行处置,处置的顺序就是打、杀、卖。首先当然要挨打了,特别认为是李煦的亲戚的那些管家什么的,要被严行拷问,让他们交代李煦的罪行,其实主要让这些人交代李煦的那些财富,府面上的,当然一抄就有了,还有什么深埋隐藏的,你得交代出来,就要挨打。然后呢?就把他们往北京押送,押送到北京城门外,公开把他卖掉,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因为路途遥远饥寒交迫,就有一些奴仆就冻饿得病而死,这不是就被杀了吗?所以在打杀之后,最后才轮到拿来公开出卖。

在真实生活当中,李煦家的这些家属和奴隶他们被朝廷处置的顺序就是打杀卖,不是每一个奴隶都有资格被卖的,有的还不是说路上你自己自动的冻饿而死,或者病死。查出这个罪过以后,定了罪名,就可以把你杀掉,你不够杀头的罪,才把你拿去卖掉,所以对这些人处置的顺序就是打杀卖。书里惜春虽是这样的话,就说明她的原形,生活当中的真实人物,她就知道朝廷治罪会有多么严厉,是按一个什么顺序来处置奴隶,所以她跟这个尤氏讲入画,她也按这样一个顺序来排列处置的方式,就是你把她带走,或打或杀或卖。

所以不要看这些文句好像表面上很简单,似乎是随便一写,其实都是精心结撰,确实是十年辛苦不寻常,曹雪芹这个书确实字字看来皆是血,所以贾惜春她杜绝宁国府,我认为是有双重动机,一是道德切割,一是政治切割。那么后来又怎么样呢?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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