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上)柳絮词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86期 2018-11-20 创建 播放:5971

介绍: 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从第六十四回到第六十九回讲得是红楼二尤的故事。那么再捋一遍,这部书从第十八回开始,一直到第五十三回、五十四回写的都是一年里面的事情。写这一年是从元妃省亲、闹元宵一直写到了这年过完了以后,贾府祭宗祠,再闹元宵。那么你想从第十八回到第五十四回是很长的篇幅,写的都是一...

介绍: 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从第六十四回到第六十九回讲得是红楼二尤的故事。那么再捋一遍,这部书从第十八回开始,一直到第五十三回、五十四回写的都是一年里面的事情。写这一年是从元妃省亲、闹元宵一直写到了这年过完了以后,贾府祭宗祠,再闹元宵。那么你想从第十八回到第五十四回是很长的篇幅,写的都是一年里面的事情,根据我们的考据,它真实的背景就是乾隆元年的事情。

那么这之后一直写到第六十九回都是第二年的事情,那么所用的篇幅也不短。这一年从真实的时代背景来说就是乾隆二年的事情,最重要一个证据就是在这部分的故事情节里面写到宫里面有一个老太妃薨世,那么在乾隆二年确实有一个康熙身边的女人,康熙死了,她还活着,雍正活着的时候,她活着,雍正死了,她还活着,她直到乾隆二年才故去。生活当中却有这样一件事情,当然生活当中康熙身边这个女人她所评定的称谓还未尝到妃这个程度,是一个嫔,小说里面把她提升一下,写成了一个太妃、老太妃,这是说得通的。在乾隆元年和乾隆三年都没有这样一个女子的丧事出现,所以这就是写的乾隆二年的事情。

那么到第六十九回,这第二年的故事也就结束了,从第七十回起,就开始了新的一年了。第几年呀?从元妃省亲往后算第三年,于是我们又不得不回顾到第十三回,秦可卿死以前跑去给王熙凤托梦,她怎么说的呀?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那么你注意,这可真的就到了那以后的第三个年头了,他也是从春天写起,就是这一年的春天到了。

那么开头他就写这么一件事,林之孝作为大管家,开了一个人名单,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那么希望府里面能够把到了岁数的丫头拿来配给他们。这样的话,以便给贾府继续生出小奴隶来。这就说明在那个社会那个时代,像荣国府这样的贵族府第,他们的仆人等于就是世代为奴。那么有八个单身小厮到了二十五岁了要娶妻,他们就需要府里面把到了年龄的丫头分配给他们做妻子。这样王熙凤就来向贾母和王夫人汇报这个事,议论这个事。

议论当中,就提到鸳鸯,鸳鸯到岁数了,可是鸳鸯她发誓不去,自从贾赦对她起坏心,要纳她为妾,被她反抗以后,她连宝玉都不理,她也不盛装浓饰。那么她表示她决心要一直服侍到贾母老太太归西,贾母也离不开她,所以她到了岁数了,可是就得出结论,她可以先不去嫁给小厮,不勉强她。那么贾母的另外一个大丫头琥珀也到年龄了,可是这次也不把她拿出去配小子,因为说她有病,以后再说。

那么王夫人的丫头彩云,在小说文本里面,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有金钏,有玉钏,有彩云,有彩霞。但是彩云和彩霞究竟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呢?历来读者在阅读当中的感受不太一样,因为他写彩云跟贾环相好,跟赵姨娘关系好,但是他在讲述他们之间故事的时候,有时候又把跟贾环、赵姨娘相好的这个丫头说成是彩霞,所以这样的话,就让读者觉得可能是这部书来不及从头到尾仔细统稿,留下一些小的瑕疵小的毛刺,彩云彩霞写成这个样子就是一个小的瑕疵。根据推敲,彩云跟彩霞应该是一个人。所以这里说到彩云,也可以理解成是彩霞。那么说因为她跟贾环有染,所以她身体也不合适,因此这次也不拿去配小厮了。

最后从名单里面检索就只有王熙凤和李纨她们房里有几个粗使丫头到年龄了,这样就拿出去配小子了。这一笔虽然是捎带脚的闲闲一笔,也很要紧,让我们能够懂得那个府里面的小厮跟丫头们,他们的婚姻往往是由主子通过大管家来安排。

那么还有一笔穿插在这,就是一大早就发现几个丫头在那互相的玩耍,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芳官,芳官后来不是给取了一个别名叫温都里纳吗?挠她痒痒。那么在这个描写当中,就有一笔写到晴雯穿着葱绿花袖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 骑在芳官身上。请注意红睡鞋这一笔,如果是满族的妇女,天足,天然的脚,睡觉是不穿鞋的,只有汉族妇女缠着三寸金莲的,晚上睡觉才会穿上一种睡鞋。那么这就说明晴雯她是一个汉族的后代,是一个缠足的妹子。

那么几个人在那闹,后来宝玉觉得很好玩,就上去又去挠晴雯和麝月的痒痒,把芳官给解救出来了。正闹着呢,就有李纨那边的丫头叫做碧月,李纨有一个丫头叫素云,还有一个丫头叫碧月,就来,说是昨天我们奶奶在这把手帕子丢了,让我取来。小燕就说,有,我已经把它洗了,晾起来了。那么碧月就很羡慕,说你看你们这一大早就这么热闹,大家玩到一处。宝玉就说,那你们也玩啊!碧月就说了,我们奶奶她不玩,就把借住在那的薛宝琴,还有李纨的两个妹子李纹、李绮也都给拘束住了,所以就显得冷清了。这个过场戏也很有意思,就写出了像李纨这样的守寡的妇人,在那个时代那个社会,她的生活形态只能是一味的肃静,一味的清淡。

然后就写到正题了,就是因为种种这样那样的事情,然后这个诗社就停顿了很久。忽然这一天林黛玉就又写了一首长诗,在前八十回里面,林黛玉有三首长诗,第一是《葬花词》,第二是《秋窗风雨夕》,现在就出现了第三首《桃花行》,以桃花为主题写了一首长诗,写得非常好。那么大家就看了诗以后议论起来,说咱们这个诗社要恢复活动,而且诗社的名字干脆就改成“桃花社”。

那么大家正打算把这个诗社恢复起来的时候,有一个突发情况,什么情况啊?就是贾政有书信到家了,说什么呢?说他六月中,他要根据皇帝的安排回京,虽然这段故事开始的时候是第三年的春天,可是离六月也不太远。家里其他人听说六七月老爷要回来,当然都很高兴,唯独宝玉他就有点着急,为什么呀?因为他父亲回来以后一定要问他功课,一个是读圣贤书,他简直就是没怎么读,落下好多功课,做八股文就更没有做。而且父亲临走还嘱咐他要天天写字,那么他攒来攒去,他这个字特别少,拿回来父亲一看,肯定要责备他,去了这么久时间,你怎么才写这么点字啊!所以他就着急了,着急以后,每天早上起来就恶补,来读那个圣贤书,来背那些他不愿意背的东西,同时每天又在那写字。

那么他这么一个状态就使得其他人,首先林黛玉就不再提起诗社活动的事。那么他背书,这没法帮他,可是写字,这可以帮他。所以大家就都帮着他来写字,模仿他的笔迹写一些字交给他凑起来。那么林黛玉就给了他一大卷自己所写的字,这跟他的字迹十分相近。这样一算的话,虽然数目也不是特别多,但是老爷回来一旦问的话,拿去一看的话也能搪塞过去了。

可是又传来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比如说贾母、王夫人可能不高兴,宝玉却松了一口气,什么消息啊?就是沿海一带发生了海啸,有灾了,那么地方官就题本奏文,皇帝就知道了。皇帝知道以后,一想贾政正是奉旨去当学差,学差的事情完了以后正往回赶,于是就给他下圣旨,就说你先不忙回来了,你顺路查看查看灾情,跟地方官做一些救灾的事情,然后你再回来。那么这样的话,贾政六七月就回不来了,往后延迟,甚至要延迟到冬天。这消息传来以后,宝玉就松了一口气,就又可以不读书不写字了。他就照旧在大观园里跟姐妹们厮混。

这个时候就写到春天到了柳絮飞舞的时段了,春末柳花开了以后就会吐柳絮。到处柳絮飘飞,史湘云她觉得这个柳絮很有趣,就填了一首词,词牌是《如梦令》,是这样的。“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那么她填了以后就挺得意的,拿去给大家看,后来就到了潇湘馆给黛玉也看,黛玉说,好,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然后史湘云就建议了,说咱们那个诗社倒是作了诗,她们也联过句,但是没有填过词,说为什么不起个填词的社呢?改个样,不是更新鲜吗?大家一听,是,咱们为什么不填词呢?于是就决定填词。

史湘云和黛玉就拟出了几个词牌挽在墙上,把诗社的其他人请到以后,就让他们自选词牌来填词。后来宝钗她要填的就是《临江仙》,宝琴要填的是《西江月》,探春要填的是《南柯子》,黛玉要填的是《唐多令》,宝玉要填的是《蝶恋花》。前面我说得不准确,把这个词牌挽在墙上以后,不是说每个人随便选,而是要抓阄,刚才说的是抓阄的结果,那么分配好这个词牌以后就让个人来构思。

但是构思是有时间限制的,怎么限制呀?紫鹃就点了一只梦甜香,这个香就慢慢在燃烧,这个香如果燃尽了,你还没把这个词填完,那你就失败了。要在这一株香燃完的这个时间段里面构思完成你的词,而且把它写出来。那么最后香都快燃完了,贾探春她是应该填一首《南柯子》,结果她只完成了上半句,就是说《南柯子》这个词牌要分上下两段,她只完成了上半部分,就很惭愧。大家说没事,你就先把你上半段,你写出来,我们看看,结果就发现她填的是“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李纨她是社长,她负责点评,负责排名次的,她看了就说,这个不错,为什么不把它续完呢?

宝玉这次又落第了,香都燃完了,他应该填一首《蝶恋花》,一句还没有呢,他很惭愧,但是看了贾探春的这个上半阙,她来劲儿了。她说,我给续全吧,他就把贾探春的《南柯子》给续完了,他所续出的下半段是“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大家就笑了,你自己又作不成,你给人家续,你还续得不错,就算续得不错,你也得不了分。

那么贾探春和贾宝玉合作了一首《南柯子》是有象征意义的,他暗示贾探春在贾府不可能永久的留存,她今后是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她是要远嫁的。远嫁以后,她能不能够再回到贾府来呢?她是回不来的。所以她只有上半段,没有下半段,宝玉帮她完成了下半段,是表达了一个愿望,就是纵使明春再见隔年期。所以作者在这些地方,他是很精心的。

那么在填柳絮词这段情节当中,最重要的是林黛玉填了一首,薛宝钗填了一首,两首的意韵完全相反,历来成为人们阅读《红楼梦》的一大重点,她们两个所填的词究竟怎么个不同呢?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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