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上)花签里的秘密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78期 2018-11-08 创建 播放:7012

介绍: 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那么请注意,这是全书的第七个情节单元的最后一回。第七个情节单元是从第五十五回开始的,那么就展示了荣国府和大观园当中多层次的矛盾,主子之间的矛盾,次主子和主子以及下层的矛盾,下层之间婆子和小丫头的矛盾等等,就已经展示出这个家族在走向衰落。

还记得前面秦可卿给王熙...

介绍: 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那么请注意,这是全书的第七个情节单元的最后一回。第七个情节单元是从第五十五回开始的,那么就展示了荣国府和大观园当中多层次的矛盾,主子之间的矛盾,次主子和主子以及下层的矛盾,下层之间婆子和小丫头的矛盾等等,就已经展示出这个家族在走向衰落。

还记得前面秦可卿给王熙凤托梦所说的两句寄语吗?寄语就是预测性的,劝诫性的话语。那两句是“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三春”说的就是三个春天,也就是三个年头。那么第一个春天就是贾元春省亲的那个春天,当中就写到过那年的四月二十六日是芒种节,那么闺中女儿们在芒种这一天就饯花神,那么没有名点,有许多暗示可以知道四月二十六日就是宝玉的生日。那么一年过去了,现在就到了二春了,有的年轻读者可能会问,二春既然说又到了宝玉的生日,那不又是四月二十六吗?为什么不说芒种节呢?每年的二十四节气和每年的月日它都是有所错位的。所以他不说这一年的春天宝玉过生日是四月二十六,就是因为到了这一年四月二十六就并不是芒种节。这也就更说明他所写的前一年在真实的生活当中就是乾隆元年。因为你查万年历,唯独乾隆元年那一年的四月二十六日是芒种,前后很多年四月二十六日都不是芒种。那么乾隆二年的这个春天的四月二十六也不是芒种,所以作者当然就不写成芒种。

那么他们过生日写得很有趣了,因为不仅是宝玉一个人过生日,真是凑巧了,发现薛宝琴也是这天生日,邢岫烟也是这天生日,平儿也是这天生日,于是就大家聚集起来给她们四个人庆生,就在美丽的芍药栏那有一座美丽的园林建筑红香圃大摆宴席,吃寿面,说酒令,欢声笑语。那么这是第二春当中最闪光的片段,就是这个家族虽然矛盾重重了,很多矛盾大大小小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掀起来了,但是终归在这个春天还是有欢乐的时刻,还是有美丽的场面。那白天她们在红香圃就举行这个寿宴,很热闹,因为家长们,像贾母老太太、王夫人她们都去参与朝廷的祭祀活动了,不在家,约束他们的长辈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就没有那么具有权威性了,所以他们就很放松,就敞开着来欢乐。

那么到了晚上,在怡红院就为了给宝玉庆生,他们就另开寿宴,书里就交代,当时有名有姓的丫头是八个,袭人就跟宝玉说了,是我们凑钱给你过生日,你得领寿。那么她说,她、晴雯、麝月、晴雯这四个人是一个等级的,应该是那个时候的怡红院的四个一等大丫头,每个人出了五钱银子,这样一共是二两。然后有四个低她们一等的丫头,就是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小燕就是春燕,这四个人每个人出三钱银子,这样加起来就是三两二钱银子。她们就把这些银子交给了内厨房的柳家嫂子,让她给他们预备酒菜。

那么当然宝玉就跟她们说,不敢当,而且你们四个大丫头凑点银子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芳官她们也出银子呢?这时候晴雯就说了这样的逗趣的话,说,你说她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原是各人的心,哪怕是她偷的呢?只管领她的情就是了。宝玉听了以后,不但不反驳,还笑道,你说的是。

那么后来到晚上,他们就果然聚在怡红院的宝玉的主要的活动空间里面,有一铺大炕,在那就开夜宴了。那么在他们开始喝酒庆寿之前,小燕就有一个建议,咱们要不把林姑娘、薛姑娘都请来吧,热闹一些呀。大家一想,也是啊,后来一想,干脆把贾探春、李纨都请来。那么为什么没提史湘云呢?就是因为根据前头情节流动,你就知道可以,史湘云在上一回的她的醉卧芍药茵之后,就被袭人请到怡红院休息了,所以她是一直留在怡红院的。也是因为有她在,所以大家觉得应该把别的小姐都请来。后来就分头去请,开头请不动,一再动员就都来了。贾探春来了,这很重要,因为她现在是府里头的执政官,她来了,那么李纨也来了,李纨也是一个跟贾探春一起府里理事的人。她们来了,当然夜宴的合法性就具备了。然后宝钗、黛玉也来了,又把香菱也请来了。

这样的话,一屋子人就非常热闹,当然炕上就坐不下了,就有人坐在炕上,炕上一张桌子也不够了,原来是一张花梨木的圆桌,那么现在就得再拼一张,炕上的桌子就是炕桌了,就是那个矮腿的。那么还摆不下那个酒菜,喝酒的用具。那么就在地上又拼了一张桌,然后小姐们、宝玉就都坐在炕上。那么有的丫头,上头坐不下,就在炕沿底下拿椅子坐着,很热闹。

那么既然喝酒祝寿,不可以不行酒令,行什么酒令呢?最后就想起来抽花签,就是在一个竹雕的签筒里面装着这个象牙花名签子,这个花签摇一摇以后,它就改变了原有的插放的次序,那么也就随意抽。抽出来以后,这上面就会画着一朵花,就会有四个字来形容这个花,然后还会有一句古诗,当然是跟这个花有关系的,吟诵这个花的诗。他们就这样玩,那么在怡红院群芳开夜宴当中抽花签。

第一个抽到花签的是谁呀?是薛宝钗,为什么该她抽啊?就要掷筛子,由一个人来掷筛子,掷筛子以后看那个筛子上面是几点,然后从那往下数,数到谁就该谁抽。那么宝钗她就轮到了第一个抽,宝钗抽到的花签上画的什么花呢?牡丹花,题的什么字呢?艳冠群芳。有一句什么诗呢?任是无情也动人。那么这个签就具有象征意义,它就把宝钗的性格勾勒出来了。宝钗因为是富贵荣华的一种相貌风度,所以跟牡丹花很匹配,说她艳冠群芳也过火,那么对于宝玉来说,她确实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宝玉虽然也喜欢她,但是宝玉所爱的是林黛玉,从宝玉角度来说的话,宝玉对她并不动情。但是看着她,有时候也会心动。

还记得前面写到,宝玉要看她手腕上所拢的那个红麝串,请她褪下来好拿过来看一看。那么这个时候宝钗褪得很慢,他就发现宝钗的胳膊非常的可爱,就产生想法,说这个臂膀如果是长在林妹妹身上,我倒得摸一摸。虽然他对宝钗没有爱情,但是面对这样的牡丹花,有时候也会心动。那么这句诗也可以看成,从宝钗的角度来说,她是一个不轻易流露自己情感的人。不像黛玉,黛玉对宝玉一见钟心以后,就情意绵绵,处处时时都流露出她对宝玉的爱慕,有时候通过说反话使小性子这样一些语言行为来表达她的这种爱意,宝玉心里也都明白,黛玉对宝玉来说是有情的,是很动人的。

但是宝钗呢?她偶然会对宝玉流露出她的情感,比如说还记得前面宝玉在榻上卧着,她在前面看袭人绣完的那个鸳鸯图案的肚兜,又拿着这个拂尘赶蚊子。那个时候她就流露出她对宝玉的一片深情,但是不当着人,所以作为牡丹花来说的话,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她虽然不主动向人展示感情,但是她本身的艳丽端庄就很动人。宝玉虽然对她并没有爱情,可是偶尔也会对她动心。所以抽花签,他每一个人所抽的这个花签上面的花配的字,配的诗都是有寓意的。

下面每一个都如此,当然花签上还有些小字,就说这个签抽了以后,应该怎么喝酒,比如说有人要受罚,有人要陪着喝,有人就可以不喝等等,我就不细说了。总之抽花签这个游戏它是很有趣的,在这样一个大家欢聚庆寿的场合,抽花签确实很得体。

那么第二个再掷筛子再数人,轮到谁了呢?就轮到贾探春了,贾探春抽出一根,她自己一瞧就撂在地上了,红了脸笑道,说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许多混话在上头。袭人她们就把她扔的签拾起来了,看怎么就不好啊?大家一看,画的是一枝杏花,那么四个字是“瑶池仙品”,诗呢?是“日边红杏倚云栽”,就是这个杏花不是一般的杏花,它是离太阳很近,在太阳边上,倚着彩云栽种的。这没有什么呀?那么她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底下的小字,因为这小字第一句话是什么呢?就说是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探春作为一个未出嫁的女子红了脸,不好意思,生气就为这句话。那么大家就笑道说,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来是闺阁当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没有什么杂话,这有什么妨碍呢?

这时候就有一句话特别值得推敲,就是“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不成?”所有的本子,从108回的古本到后来所形成的120回的本子里面,这个地方这句话都是这样。历来就有细心的读者皱眉头,说不对头,根据小说里面的描写,这个贾家他们家有的是皇妃,不是贾元春吗?她不是才选凤藻宫,加封贤德妃,她不是王妃,王妃是嫁给王爷做正妻,那个女子叫王妃,那么你贾家明明是有皇妃。家里人把自己家里的荣耀说出来,明明有皇妃,干吗要降一格来说呢,说成是王妃呢?那些小说也得符合自我逻辑啊?前面你自己明明写了这家是有皇妃的,怎么现在偏偏要写成王妃呢?

这就又是真事隐假语存,因为在真实生活当中,曹家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因为康熙皇帝和曹寅特别好,所以康熙对曹寅的女儿就进行了指婚。有一个女儿就由康熙指定嫁给了平郡王做正妻,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王妃。所以在真实生活当中曹家人说话经常说这句话,咱们家的王妃,女子之间互相开玩笑也会经常说这样的话,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不成?所以他就把曹家真实生活当中的这种现成的语言就写在了他的假语文本,虚构为主的小说里面了,他就有意在假语里面隐藏真事,就是曹家是有过王妃的。

那么这就解释了这个文本现象,为什么无论是108回还是120回的《红楼梦》写到探春抽签,抽出这个杏花签以后,大家跟她打趣,这么说话,不说成是“咱们家已有了皇妃,难道你也是一个不成?”,而是说成“咱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不成?”尽管探春很生气,大家还是把游戏继续下去。

那么下面就轮到李纨来抽,李纨就抽出了一支签,上面画了一枝老梅,就是老梅树上开梅花,一枝老梅,写着四个字是“霜晓寒姿”,诗呢?是“竹篱茅舍自甘心”,这个很符合李纨在故事发展到目前为止的状态,一个寡妇好像在风雪中开放的梅花,很耐寒的,很顽强的生存。而且因为稻香村是一个农村景象,她本身也是过着一个不怎么装饰,也不能穿太鲜艳的衣服,这样的素淡的生活,所以叫做“竹篱茅舍自甘心”。

那么再往下轮就轮到了史湘云了,史湘云抽出来是什么呢?是一枝海棠花,题的四个字是“香梦沉酣”。那么签上的诗是什么诗呢?是“只恐夜深花睡去”,这是古人的一句诗,就是说古时候有人喜欢这海棠花,晚上还怕这花睡着了,怎么办呢?就点着蜡烛去照着海棠花,叫做“只恐夜深花睡去”,那么这也就不用再多解释了。因为上一回刚刚写过这个湘云醉卧,那么就很对景。林黛玉的性格没有变化,还是比较尖酸刻薄,她就开玩笑,她说“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就是影射白天湘云醉卧时候失态的情况。史湘云性格爽朗,立刻回敬林黛玉说,拿手指着屋里的摆设自行船说,快坐上船家去吧,别多话了。大家当时就都笑了。

那么再往下就轮到谁抽了呢?就轮到麝月了,前面几个人她们的命运轨迹和最终结局,前面有了许多的暗示,那么麝月在这一回的这一笔很重要,她在前面没有任何的诗词或者是语句暗示她的结局,可是在这个时候抽花签就写她抽到的签,就暗示了她的结局,而且她的结局也关联到诸芳众女子的结局,很重要。麝月抽出那根签上是一枝荼蘼花,四个字叫做“韶华胜极”,一句什么诗在上头呢?叫做“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花是春天开放的最后一种花。所有的花都开过了以后,再开的一种花就是荼蘼花,所以叫做韶华胜极,就是这种青春的景象达到极致,荼蘼花开了。那么荼蘼花开了怎么样呢?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花开尽了,整个春天就结束了。春天的春花就都谢落,都陨灭了。可见在八十回后,麝月是一个关系到全局的人物,她是所有这些荣国府大观园的青春女子当中最后一个离开宝玉的。当然在那天,他们在怡红院欢聚抽花签的时候,都还没理解到这花签也是一个寄语。

最后又由香菱来抽,香菱抽了一个什么呢?一枝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一句诗叫做“连理枝头花正开”。从这个签的表象来看,香菱好像到这回故事进行的时候也还不错,因为薛蟠虽然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但是薛蟠如果回到京城跟她还算是一对夫妻,当然她不是正妻,她等于是一个首席小老婆。

那么做往下就轮到林黛玉抽花签了,林黛玉抽出来以后,上面画的是一枝芙蓉,芙蓉有两种,一种是地生的芙蓉是木芙蓉,一种是水生的,就是莲花。题着四个字“风露清愁”一句诗是“莫怨东风当自嗟”,这当然就和林黛玉她的身份、性格和今后的命运都是关联的。

那么最后是袭人抽了一根签,是一枝桃花,题了四个字是“武陵别景”,诗是“桃红又是一年春”。那么这就预示袭人在贾府崩溃之后,唯独她还能幸存,怎么个幸存呢?她就换了一个地方去生活,叫做武陵别景。那么过去认为桃花是轻薄的,轻薄桃花逐水流,就是桃花好像是随波逐流,被人认为不是那么庄重忠实可靠。但是看了八十回后有关的情节,你就明白,袭人第一不得已,第二她自有她的道理,她又开辟出了一种新的生活,所以叫做桃红又是一年春。那么最后他们就尽欢而散,把那些客人送走以后,怡红院的人就东倒西歪,黑甜一觉,一直到太阳晒进来。

那么这是在荣国府大观园所出现的最后一次欢乐的场面,但是正如麝月所抽到的签所说的一样,开到荼蘼花事了。这场怡红院的夜宴就好比是荼蘼花开,这之后再往下写,书里面的故事就越来越让人觉得喘不过气,甚至越来越凄惨,就再没有这样一个辉煌幸福的场景了。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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