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中)邢岫烟评说妙玉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79期 2018-11-09 创建 播放:7046

介绍: 夜宴开过,又是清晨。这个时候,宝玉涮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瞥见砚台底下压了一张纸,就说你们随便压东西也不好,以为是哪个丫头的花样子压在那了,结果晴雯就帮他拿出来给他一看,是一张粉红色的信笺,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是妙玉给他祝贺生日的一个帖子。宝玉看了直跳了起来,就说明他对这个帖子的重视程度,他说,...

介绍: 夜宴开过,又是清晨。这个时候,宝玉涮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瞥见砚台底下压了一张纸,就说你们随便压东西也不好,以为是哪个丫头的花样子压在那了,结果晴雯就帮他拿出来给他一看,是一张粉红色的信笺,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是妙玉给他祝贺生日的一个帖子。宝玉看了直跳了起来,就说明他对这个帖子的重视程度,他说,谁接来的?也不告诉我,然后四儿,丫头之一,就飞跑过来告诉他,妙玉自己并没有送这个帖子来,是她派了一个老嬷嬷送来的,那么当时我就顺手压在那了,忘告诉你了。那么大家听了以后就说,哎呀,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有什么值得你跳起来的呢?可是宝玉就非常重视。

妙玉,前面第四十一回正式出场,你还记得吧?她的性格如何?宝玉对这样一个人非常重视,所以觉得他给我下了贺帖,我得回她一个帖子,于是就提起笔来,打算写一个回帖,可是不知道怎么写。因为对方的帖子上写的是“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妙玉自称是槛外人,那么她自称槛外人,我怎么办呢?没主意了。于是就走出去,说我找黛玉去,问问她应该怎么回这个帖子。

结果刚过了沁芳亭,忽然就遇见了一个人,谁呀?邢岫烟,邢岫烟怎么走过来呀?颤巍巍的一面走来。邢岫烟这个“颤巍巍”说明什么呀?并不说明她身体一定非常虚弱,而是形容她是缠足的小脚妇女,所以她走路是颤巍巍的。宝玉就迎着她问好了,说姐姐哪里去啊?邢岫烟就笑道说,我找妙玉说话。宝玉现在就很诧异,因为觉得妙玉这个人为人孤高,不合时宜,万人不入她的目。谁都看不上眼的,她怎么会看上邢岫烟了呢?接纳邢岫烟呢?

于是宝玉就说,原来妙玉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宝玉没有想到,妙玉和岫烟居然有来往。结果邢岫烟就跟他解释说,她也未必是真心重我,但是我跟她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在江南有一个地方蟠香寺,那个时候妙玉戴发修行是在蟠香寺。邢岫烟他们家当时比较寒素,自己家没房子,就租房子住,租的就是蟠香寺的房子。一般住庙里面的房子就说明这些人家不是特别富裕,或者是在战乱当中。正常日子里面,一般的富人家不会长期租用庙里面的房子。这说明邢岫烟家相对来说比较清寒,那么一住就是十年,这样邢岫烟没事就到庙里面去跟妙玉作伴。邢岫烟就说,我说认的字都是承她所受,所以我和她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后来当然邢岫烟他们就搬走了,搬走以后就听到了妙玉的消息,就说闻得她因不合时宜, 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了。

注意这八个字,妙玉她的人生处境,一叫做不合时宜,她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很清高,别人也很讨厌她。像李纨就说过,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她。她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这倒罢了,而且她还权势不容,就说明这背后有故事。她怎么会权势不容呢?最后就在大观园的栊翠庵住下了。那么邢岫烟说,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以后,就如同听了焦雷一般,就喜得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宝玉就告诉她说有一件事,本来我想去请教别人,她原来是想请教黛玉,说没想到,如今遇见了姐姐,所以也是天缘凑巧,就求姐姐指教我吧。

说着就把妙玉给他的拜帖拿给邢岫烟看,邢岫烟一看有一个评论,这也正说明邢岫烟跟妙玉交往很深,而且关系很好,所以她一评论,就能够很到位,而且也很不客气。她说,她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因为过去给人拜寿,递一个帖子表示拜寿,不能够用别号。可是妙玉就用了一个别号“槛外人”,所以邢岫烟就很不客气地指出,这可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就是这个拜帖也写得太怪了,这个人的做派真是太,叫做“放诞诡僻”了。

可是宝玉对妙玉还是有所了解的,他就说姐姐不知道,她原不在这些人中算,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就是不要拿妙玉去和宝钗、黛玉、湘云等等这些一般的女子相比,她不在这些人当中算。那么她是什么人呢?是世人意外之人,一般的世界上的人对她来说的话都是互相有很深隔阂的,不理解她,是一个很意外的生命存在。

可是宝玉觉得妙玉为什么要给自己下一个祝寿帖子呀?他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什么叫有知识?这个知识可不是现在咱们平常说话当中这个学知识,掌握知识,知识分子那个“知识”,不是文化知识的那个“知识”。这个“知识”是佛教里的用语,就是有知有识,也就是领悟了佛教的核心的意韵,然后大众一种彻悟,形成一种对宇宙的彻底的了解的意识,叫做有知识。就是他觉得妙玉看得起我,觉得我跟其他人比较起来的话,还算多少有一些佛悟的人,有一些禅悟的人,有一些能看透的人。那么他就请教邢岫烟,说你看我应该怎么回她这个帖子呢?邢岫烟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打量谁呀?打量宝玉,就笑道说:“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然连她都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邢岫烟就也明白了,宝玉和妙玉之间是有些相似相通的地方的。如果说妙玉是放诞诡僻,宝玉的性格有些方面也够放诞诡僻的。

所以邢岫烟就告诉他,她为什么自称槛外人呢?因为妙玉有一个见解,她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哪两句啊?“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她自称是“槛外之人”。这两句诗好吗?很多《红楼梦》读者读了以后一头雾水,自古以来最好的诗居然是这两句?这两句诗是宋代的范成大他的诗,什么意思呢?就是你这个家族纵然有一千年都坏不了的铁门槛,什么叫铁门槛?就是过去那个大宅院,富人家的府第,当然贵族府第更不需要说了,都有很高的门槛。那么门槛会用很厚重的原木制作,上上很厚的漆,这样的门槛就算很高级了,更有高级的就是用铁皮包着,铁门槛。就是你们家世代传下来很威风,你们大宅院的门槛是铁门槛了,又怎么样啊?你能活多久啊?你活九十岁,你高寿,你活一百岁,你不得了。到头来,你得死的呀,纵有千年铁门槛怎么样呢?终须一个土馒头。

过去人死了以后,埋地上要造坟,要有一个坟头,这个坟头有大有小,不管有大有小,形状都像一个馒头。当然有的坟头做完以后,它外面包着石料什么的,但是里面还都是土,所以叫做土馒头。这样等于是把人生看破了,荣华富贵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就算你们家发家到门槛都是铁皮包的,存在了一千年了,你呢?到头来还得进一个土馒头里面去。那么妙玉居然认为这两句诗是自古以来最好的诗,你说她这个看法多古怪啊!我想听友里面能跟她认同的应该很少,但是能理解她的应该还是比较多。我们不跟妙玉认同,但是我们理解她,就是她把人生富贵荣华,把生存的意义全都看透了,所以她说这两句诗最好。

邢岫烟又告诉宝玉说,妙玉又赞说文章是庄子的好。庄子有一句什么话呢?叫做畸于人而侔于天。畸于人而侔于天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有的生命它对比其他人来说是一个特别的生命,是一个畸形人,怪人,但是这种人却侔于天,他却和天地宇宙很和谐。他和其他人和群体不和谐,但是他本身和宇宙大自然却很和谐。这种人叫做畸人,一个田字边,一个奇怪的奇,畸人。所以妙玉有时候称自己为槛外人,有时候又称是一个畸人。

什么叫槛外人?就是说你们在铁门槛里头沉迷于荣华富贵,沉迷于生命的一时欢乐,我在铁门槛外冷眼旁观,心如直水。你们觉得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但是我和天地大自然却反而能够融为一体。所以邢岫烟就给贾宝玉出主意说,她帖子上如果自称“畸人”了,你就还她个“世人”,就是你是奇怪的人,那我就是世上一般的人。她如果自称是“畸零之人”,你就谦称自己世中扰扰之人。你跟她能够正面地来回应的话,她一定高兴。现在她自称槛外之人,那么你就必须要称自己为槛内人,就合她心了。

宝玉听了以后,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那么邢岫烟就自往栊翠庵去了, 宝玉他就回到怡红院写了一个回帖,上面写的是“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然后他就到栊翠庵,也没有把那个寺门敲开,就隔着门缝投进去,就回来了。

宝玉过完生日很高兴,这天他就觉得芳官很可爱,就给芳官女扮男妆,这里有一个细节特别要紧,前面我说了,说曹雪芹写这个书,因为内心里面在民族认同上,他有一些心理障碍,所以他写男不写头,写女不写脚,这当然只是大概其这么一说。多数情况下,他是回避来写满族的那种男子的发型的,也是回避写汉族妇女的小脚的。而且前面他一度写芳官跟他一样,把周槽头发都编成小辫子归到顶心,再梳一条大辫子,打扮出来以后,怡红院都说他们俩像一对兄弟。

因为芳官那样的发型就跟宝玉的很接近了,但是现在宝玉要把女扮男妆,就怎么样呢?就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后面分大顶。什么意思啊?这几句描写,写的就是清朝男子的发型,要把周围的短发都剃了去,露出碧青的头,就是前半截额头完全要剃光,后面当分大顶就是梳成一条辫子。这时候就明白地写出了满族男子的发型,虽然他写的是一个女孩子女扮男妆。

宝玉又给她娶了一个很古怪的名字叫做耶律雄奴,因为耶律雄奴取出来以后,别的女孩子叫的时候容易叫错叫成野驴子,所以后来把名字改成一个更古怪的名字叫做“金星玻璃”。贾宝玉自己解释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所以芳官又可以叫做温都里纳,温都里纳,别的女孩子叫起来也咬不准这个音,最后就还是把她叫做金星玻璃,又嫌累赘,就干脆简化成玻璃。

他写了这么一段情景,那么宝玉把芳官一个女孩子扮成一个男孩子,就引起了连锁反应。后来史湘云她从戏班子分来的小戏子是葵官,葵官本来就是演大花面的,就是唱花脸的。所以葵官的发型本来就不正规,不是正规女孩子的发型,她要经常地刮剃短发,好扮成花脸。那么一看芳官被宝玉女扮男妆了,那么当然史湘云也就很高兴地把身边的这个葵官也就扮成了一个男子。那么湘云把葵官女扮男妆以后,就给她改了名了叫做大英,英雄的英。因为从姑苏买她的时候是从一个姓韦的家庭买的,所以连起来就是韦大英。什么意思呢?就是惟有大英雄能本色,这也体现了湘云的一个心怀。

还记得前面湘云大雪天脂粉香娃割腥啖膻那段情节吗?当时其他有的人对她这样一个美女吃烧烤,生吃鹿肉,大为惊异。她怎么说的呀?她说是真名世自风流,别看我现在割腥啖膻,一会儿吟起诗来是锦心绣口。请注意,这两句话连在一起的话正好是一幅对子,就体现了史湘云她的性格。前一句是“是真名世自风流”,下一句就是“惟大英雄能本色”。什么意思啊?就是真正的有修养的这种人士,比如说诗人雅人,他是不求假面的,不求装饰的,他是保持自然状态的,越是这样,就越是真风流,就真有才华,真显得潇洒,是真名世自风流。那么惟大英雄能本色,世上真正的英雄也是不加面具的,不作态的,以本色出现的,真敢以本色呈现于世人的才是大英雄。那么书里这些内容都值得我们注意。

因为已经有两个小戏子被女扮男妆了,最后又有一个小戏子,她是戏班解散以后分给了薛宝琴叫豆官,就把她也女扮男妆了,但是她的装束跟芳官、葵官不一样,她是怎么呢?是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就是过去小孩还没成人,头发又比那杩子盖长得长一些了,怎么办呢?就可以在头顶上梳成左右两个丫髻。那么这样就成了一个书童,或者是琴童,这是豆官。

那么过生日的这个戏还没有完全结束,因为第二天平儿她说她还要还席,因为那么多的主子丫头为她凑份子给她过生日,她挺过意不去,所以她就要还席,就是换了一个地方,不是在红香圃,是在榆荫堂,榆树所形成的一个阴凉的旁边的一个园林建筑里面,在那摆席。当中还写到欢乐达于极致,连宁国府的有时也很高兴,她自己到荣国府来参与榆荫堂的酒宴活动,还带来了贾珍的两个小老婆,一个叫做佩凤,一个叫做偕鸳,这两个人在大观园里面还有一个行为就是打秋千。这是一个很次要的情节,很细微的一个描写,但是过去热爱《红楼梦》的人,还有人专门把佩凤偕鸳打秋千来当作一个美丽的场景来画成画,还有为此吟诗的。

但是正当他们在热热闹闹的玩的时候,忽然从宁国府就来了几个报告的人,慌慌张张的,怎么回事啊?就报给尤氏说,老爷宾天了,怎么回事啊?请听下一讲。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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