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下)凤姐平儿论婚嫁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69期 2018-10-26 创建 播放:7844

介绍: 第五十五回里面的第一场戏就是写探春理家,李纨、探春、薛宝钗构成了一个三架马车的理家的一个班子,替代养病的王熙凤来管理荣国府的事务。那么首先写到了三个人物了,一个就是吴新登家的,一个女仆老仆,她被回目称作刁奴。那么有的听友可能不明白,说荣国府的这些仆妇们,按照身份都是奴才,那么像王熙凤这些人都是主子,她们怎么会...

介绍: 第五十五回里面的第一场戏就是写探春理家,李纨、探春、薛宝钗构成了一个三架马车的理家的一个班子,替代养病的王熙凤来管理荣国府的事务。那么首先写到了三个人物了,一个就是吴新登家的,一个女仆老仆,她被回目称作刁奴。那么有的听友可能不明白,说荣国府的这些仆妇们,按照身份都是奴才,那么像王熙凤这些人都是主子,她们怎么会刁呢?

那么《红楼梦》这个文本写得很有意思,它虽然确定了双方的基本的阶级位置,一方是主子,一方是奴才,但是这些管家媳妇儿她们对王熙凤这样的女主子长期以来也形成了一种互相抗衡的关系。你主子办事得依靠这些仆妇,咱们先不说这个男仆小厮,单说王熙凤所指挥的这些女性的奴才,你办事得依靠她们,你不可能什么事都亲历亲为。那么你既然依靠她们,依赖久了以后,她们就会形成一种跟你制衡的心理。就说她们并不会那么驯服,不会那么盲从,她们在会根据你的指示去做事的过程当中派生出许多的问题。

早在前面写王熙凤在秦可卿死了以后,她去协理宁国府的丧事,当然展现了她的才能,把那场丧事组织得井井有条风风光光。那么丧事期间,贾琏并不在京城,因为在这个期间,林黛玉的父亲先是病了,后来就去世了,贾琏带着林黛玉回南方,先是探视林如海的病情,后来死了,就留在那里料理丧事,然后才带着林黛玉回到荣国府。这个时候丧事已经办完了,王熙凤就跟贾琏讲她自己在这个过程当中的心得,她是这么说的,她说:“我哪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让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我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倒反说我图受用了,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

那么这些话还可以说是她故作谦虚,那么下面的话呢?就应该是她真实的心理活动了。她说:“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那么王熙凤对她所指挥指使的仆妇们,她们是怎么回事,她心里是很清楚的。所以我们不能够简单地给这些人物贴上一个标签,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就一味地站在奴才一边,觉得主子不好。因为人性是复杂的,虽然从总体阶级对立的性质来说,王熙凤确实他们是享受荣华富贵的主子,仆妇们是依附在他们府第里面去求生存的一群服侍人的人,但是这些仆妇们的人性的阴暗面正如上面所引的王熙凤这些话所说的一样。

那么现在吴新登媳妇她拿着这个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赏银多少这件事,她就来刁难贾探春。她心里就知道,你是赵姨娘生出来的一个女儿,而赵姨娘又是个姨娘,我就要看看你怎么办这个事。你办错了一点,不合老规矩,我就说会说多少嘲笑的话。你按老规矩来办,给赵国基的银子少了,我又有话说,说你明明是赵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是就这么样的没有善心,她左右都有话说,所以叫刁奴,为难这个贾探春。

贾探春之所以像书里描写那样来应付她,就说明贾探春她是很痛苦的一种心理,很尴尬的一种状态,她不得不用这种办法来维护自身的尊严,来在府里面站住脚跟。所以我们不能够简单地来评论谁对谁错,谁好谁坏,要替每一个人想一想,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想一想,他们之所以这么说话这么做事,都是各有自我逻辑的。

那么下面就写宝钗她后到,在她到来之前就有一个人先到一步,谁啊?平儿,他写平儿的乖巧,就进一步丰富了平儿这个角色的性格。前面写了很多平儿的故事,到这呢,他写平儿非常圆通地来为人处事。她首先来传话,传达凤姐的一个意思,就是说怕你们不知道老规矩,老规矩是像赵国基,这是一种家生家养的奴才,就说明这个赵姨娘他们的父辈就是贾府的老奴才。后来赵姨娘可能就分配到王夫人这一房来做丫头,就被贾政看上了,贾政就把她收为了小老婆,生了一女一儿,她属于家生家养的一个奴才。那么按老规矩,这种奴才家里死了人,赏银就是二十四两,如果是当年拿银子买进来的,外来的,赏银可以增加到四十两。

平儿就来传达王熙凤的意思,就说你们看着办,愿意多添一些也没关系。意思就是说让贾探春放心地来理家。当然贾探春就驳回去了,说你这个倒好,拿着官中的银子做人情。大意就是说我还是得按老规矩办,不能让人笑话我。她坚持这样一个按老规矩办的做事原则,那平儿一看贾探春拿出小姐理事的威严,就不像平日跟她在一起玩闹时候的那种情景了。就立刻提醒自己,我是奴才,我不能跟小姐平起平坐,就在一旁垂手侍立。

因为这个赵姨娘来跟探春吵了一架,探春哭过,所以丫鬟们就捧来了一些洗涮的用具,平儿就帮着来伺候探春,放下身段,认明自己就是个丫头,人家是小姐,就帮着探春来重新匀面理妆,然后就又侍立一旁。而且还传达了凤姐这样一个意思,就说,现在你们来理家。虽然她是后来面对李纨、贾探春、薛宝钗三个人来说这个话,但实际上她是知道现在主心骨是贾探春,就跟贾探春说,表面上是对三个人说,实际上她就主要是把话说给贾探春,就说:“二奶奶说了,你们旁观者清,历年来二奶奶理事,有的事情可能处理得不当,有的该加的没加,有的该减的没减。那么现在你们看着哪不合适,该加就加,该减就减。”平儿就很会处事,因为王熙凤不理家了,以探春为骨干的三架马车来理家,那么既要维护王熙凤的尊严,又要顺从三架马车新班子的意愿,两头她都得把它处理好,果然就处理得很好。

当时就有媳妇来回事,说是要给贾环、贾兰领银子,领什么银子呀?就是他们两个还在私塾上学,一年在学里面要吃点心,另外还要买一些纸笔,所以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贾探春一听立刻就认真来理家了,就说,这样再支八两银子不就重复了吗?因为这两个人的月例银子不是每个月都有吗?这些月例银子就是拿来买点心,买纸笔的,怎么另外又要去领八两银子呢?说二奶奶说了,让我们作为旁观者,旁观者清,看着该加的要加,该减的要减,那么就觉得这八两银子就属于应该减掉的,就一定要把它减掉。

这时候没有写李纨的心理活动,其实李纨应该是不高兴的,因为李纨是一个很在乎积累财富的人,这样不是他们稻香村那一房又少八两银子了吗?当时因为贾探春说出的这个道理是成立的,当然最后就都同意了,就把这多出来的八两银子,两个公子的,加起来就是十六两银子当即就免掉了。他写平儿非常乖巧,平儿后来就表了很多态说,你们说这个要免,二奶奶早就说要免了,只是还没开口,大意是这样,或者说是还没来得及,或者说就觉得减了以后,会觉得太苛涩了,诸如此类的逻辑。所以宝钗就看出来平儿她既能够拥护新班子的新政,又能够维护王熙凤一往管家的成绩,就夸赞她,就说,你可太会说话了,真是面面俱到。大意是这样的。

那么在这一回里,秋纹又出现了,记得吗?秋纹是怡红院里,宝玉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秋纹有一个什么性格特点呢?仗势欺人,可是又欺软怕硬。那么平儿她自知身份,人家是三个管家的人,特别是贾探春,人家是府里的正经的小姐,我要知趣,虽然平时说笑在一处,玩耍在一处,现在我得有自知之明,就处处拿出一个丫头下人的姿态,垂手侍立,一旁服侍。这个时候就有媳妇们捧了饭盒来了,记得前面的交代吗?这个时候根据王熙凤的指示,在大观园已经设置了内厨房,她们做好了饭菜以后会用大捧盒捧到这些主子面前来让他们享用。

那么这时候她们就把李纨和贾探春的饭食都捧过来了。那么贾探春就问了,说你们怎么只捧了我和大奶奶的饭食呢?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呢?那么小丫头们就忙跟外头的婆子说,再把宝姑娘的饭食给传进来。贾探春就拿出管家的做派,就说,不要混指使人,说外面这些办事的管家娘子们,她们都各有各的职责。大意是这样,不要让她们去跑动,于是就果然把平儿当做一个使唤丫头来对待,就说,你叫叫去。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就出来了,当然那些在外头的媳妇都忙着拉住平儿说,不用你去,我们这早有人去了。都知道平儿平时比半个凤姐还厉害,真正在府里管事的,除了王熙凤,其实就是平儿,只不过她的身份始终是个下人,不可能处到贾探春这样一个位置上去。她要来理家的话,可能比贾探春理得还要好。她是主子的材料,奴才的命。

那么媳妇们都知道平儿厉害,所以就跟她笑着说,你不用去跑动。宝姑娘的饭,我们端来。然后有一个媳妇又请她在台阶上坐下来,给她一个坐垫,说这是极干净的,你放心坐。后来又捧来细茶给她喝,说,这不是我们喝的茶。意思就是说是给小姐们准备的茶,现在拿一碗给她喝。那么这个时候,平儿就跟这些管事的婆子们发议论,就说你们现在懂得贾探春的厉害了,原来你们小看她了,那么这些媳妇们就都答应着。

这时候又写到秋纹来了,秋纹来了以后,就往里走,就被平儿给叫住了。秋纹一看是平儿,平儿她们很熟的,虽然她在丫头的阵容里面,她的地位比平儿要低,但是平时相处得很好很熟悉。所以她就跟平儿开玩笑说,你怎么在这,你又要在这充什么外围的防护。平儿站起来,她不客气,她一屁股坐在平儿原来坐的那褥子上了。平儿就问,你到这来回什么事?秋纹说,我来问一问宝玉的月钱,还有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就说,你糊涂,这算什么大事啊?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问,若问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就奇怪了说,为什么呀?平儿就忙把前面发生的一些事情讲给她听,意思就是说,贾探春要树立自己管家的威望,所以现在你去回事,你回一件,她驳你一件,别撞到人家枪口上,大意是这样的。

那么秋纹 仗着自己是怡红院宝玉身边的丫头,就经常很霸道。前面不是讲了,在大观园里面,宝玉小解以后要洗手,她问老婆子要水,老婆子提一壶热水过来,她要,开头是那个小丫头要,老婆子不给。后来老婆子一看是她,就知道怡红院的人厉害,就把给老太太沏茶的水就倒给他们用了,用来洗手了。秋纹就是这么一个,看见低于她的,比她软的,就要当做软柿子捏一捏。但是一碰见硬的,现在平儿把厉害告诉她了,她就吐舌头,就知道不能够以卵击石,就伸着舌头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这里就写了一笔秋纹,写得很有趣。

那么平儿就又回到了她和王熙凤住的那个荫庇后面的小院子里了,就跟王熙凤汇报了种种情况。那么这时候就有一段对话很要紧,就由贾探春是庶出的这一点议论起。那么凤姐听了探春理家的种种表现以后说,好个三姑娘,我说她不错,只可惜她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见识上还差凤姐一层,就笑道说,奶奶也是说糊涂话了,她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还小看她?不于别的一样看不成?王熙凤就叹道,说,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们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说将来不知道哪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也不知道哪个有造化的,误挑庶正得了去。

王熙凤就告诉平儿,在当时那个社会的那个阶段还是有很多男子娶妻要挑女子的出身的,你正出的,我愿意娶,你要是庶出的话,我就不愿意娶。那么就说到府里面这些小姐、少爷们的婚事,那么这个时候平儿就说,现在其实要算一算,家里面的这个情况,要俭省一些,要保住财富。为什么呀?因为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两三个小爷,因为老祖宗这件大事没完呢。平儿在荣国府待久了以后,也知道等在前面的话,有些红白喜事都得花大钱。那么就开始算账了,底下王熙凤的算账,你要听清楚,特别有意思的。

她说,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姑娘他们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听明白了吗?王熙凤心知肚明的,老太太贾母就是要让宝玉娶黛玉为正妻,而且这一笔婚嫁的费用都不用荣国府的总账房出,都不用贾政、王夫人出,她自己有多年的积蓄叫做体己钱,她会拿出来为宝玉和黛玉的一娶一嫁使用。这就再次说明在曹雪芹的总体构思里面,王熙凤她懂得贾母在宝黛婚姻上的基本态度,她是维护这个的,她不维护也不行,因为这是老祖宗,只要贾母活着,她就得维护,除非贾母死了。那怎么可能像程伟元、高鹗他们所弄出的后四十回写的那样,贾母还没死,她就搞调包计,贾母居然还同意。所以说程高本的120回《红楼梦》的后四十回违背了曹雪芹的原笔原意,这么说它是一点不冤枉的,因为在第五十五回里面明明白白写出了这样的句子。而且更值得注意的是在120回《红楼梦》的第五十五回里,这些语句也没有被删除。就说明贾母对宝玉、黛玉的婚姻,她是保驾护航的。

然后有的话也值得注意,她说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这就是真事隐假语存了。按小说本身的人物关系的自然逻辑,贾赦是贾母的亲儿子,而且是大儿子,他的女儿贾迎春应该是贾母的宝贝疙瘩,因为她是长房长女,那么就算贾迎春今后出嫁,贾母不拿体己钱给她用,也应该从荣国府的总账房,所以官中拿出银子来陪送,但是这句话就把真实生活当中,贾政的原型是过继给贾母的,这个原型的哥哥没有一起过继给贾母,这层微妙的关系就写出来了。所以书里面记录二奶奶这个原型的话,他按生活当中的那个语句来写,他不按书里面的人物关系来写。她说,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说剩下两三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说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的事出来,就是一旦老太太去世,那么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

这一段凤姐和平儿的私下的谈婚论嫁,这些话语很要紧。一个是点明了贾母对宝黛婚姻的基本态度,王熙凤是心知肚明,而且今后是要遵照执行的。一个又透露出来确实这部书是真事隐假语存,书中的贾政的原型是过继给贾母的,他的亲哥哥是合并同类项,故意写成书里面贾母的大儿子的。其实是另外一房人,在经济上是独立的,她的女儿出嫁和荣国府是无关的,这些呢,你都要搞清楚,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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