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中)黛玉眼泪越流越少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60期 2018-10-15 创建 播放:7869

介绍: 薛宝琴到了荣国府,贾母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就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跟自己一块住,这还罢了,贾母还拿出一件非常特别的披风给她穿。那么多年,贾母都没有把它拿出来给宝玉穿,史湘云多次到贾府来,贾母也没给史湘云穿,林黛玉从扬州投奔到荣国府来,贾母把她搂在怀里头心肝宝贝的叫,也没拿给她穿。可是薛宝琴一来,贾母就喜欢到什么程...

介绍: 薛宝琴到了荣国府,贾母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就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跟自己一块住,这还罢了,贾母还拿出一件非常特别的披风给她穿。那么多年,贾母都没有把它拿出来给宝玉穿,史湘云多次到贾府来,贾母也没给史湘云穿,林黛玉从扬州投奔到荣国府来,贾母把她搂在怀里头心肝宝贝的叫,也没拿给她穿。可是薛宝琴一来,贾母就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就把一件原来没有给别人穿,甚至都没有给别人看过的东西拿出来让薛宝琴穿。

是一件什么斗篷呢?薛宝琴穿上以后走到大家跟前,大家一看金翠辉煌,不知何物。薛宝钗首先就很惊讶了,就问是哪里的?薛宝琴就笑道说,因为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件给我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织成的呢?香菱上来看了看就猜说是孔雀毛织的吧?结果湘云她还算见识多,就说哪里是孔雀毛啊?就是野鸭子头上的那些毛做的,这个披风叫做凫靥裘,你想野鸭子头上金翠辉煌的那点毛得多少只野鸭子宰杀以后取头上那块金翠辉煌的毛,才能凑成这么一件能够挡雨雪的披风呢?真是华贵的不得了,昂贵的不得了。

那么往下写,就写他们在一块玩。这个时候贾母的一个丫头琥珀就走过来传达贾母的指示说,“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说她还小呢,让她爱怎么着就由她怎么着,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因为宝钗是宝琴的堂姐,所以贾母特别带话给宝钗,让她不要管束宝琴。那么宝钗就忙站起身来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这般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屈了你。”然后又说了一句酸话,她吃醋了,说:“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

那么正说着呢,黛玉她们都来了。那么这个时候史湘云心直口快,她就说:“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却有人真心这样想呢。”史湘云她觉得薛宝钗她一贯是温柔沉静大度随和,不会因为贾母特别疼爱薛宝琴就吃醋,就说酸话,就小心眼了,所以她就说应该是林黛玉心里有这个想法。那么琥珀当时还没离开,传完话还在那,就说:“她倒不是这样的,真正恼的再无别人,也就是他。”口里说着就手里指着宝玉,觉得宝玉应该吃醋了,贾母疼爱他那么多年,把他养到十三岁了,都没有把这个价值连城的凫靥裘拿来给他穿。

那么当然宝钗、湘云都说不是他,琥珀不太懂事又笑,说“不是他,就是她”。第一个“不是他”指的是宝玉,第二个“就是她”指的是黛玉。史湘云就知道黛玉不好惹,小心眼,她不吱声了。结果呢?宝钗就打圆场说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一样,她比我还更喜欢呢,哪里还恼!宝玉她熟悉黛玉的性格,觉得黛玉想必心里头应该是不舒服,因为外祖母那么喜欢她,但是也始终没有把凫靥裘拿来给她穿。那么就仔细观察,发现黛玉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似往日,对这件事一点都不吃醋,一点刻薄话也没有,而且和宝钗亲密如姊妹,对宝琴也当妹妹对待。

这样一来,宝玉心里就纳罕了,就奇怪了,大家知道,一对恋人有时候互相猜忌误会,说一些气话,一个流泪一个道歉,诸如此类的,都增加了爱情的甜蜜性。一旦你所爱的这个人,她也不嫉妒别人了,小心眼也没了,也不说刻薄话了,变得很圆通了,你反倒不舒服了。宝玉现在就是这么个状况,他觉得好奇怪,所以后来他就单独地去问黛玉,他说,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也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就知道有文章了,就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吧。宝玉笑道说,其中有一折叫《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故,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的?你说说我听听。

孟光接了梁鸿案是一个典故,大意就是说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也可以比喻成人与人之间完全不存在紧张的猜忌的关系,而是非常和谐的相处。那宝玉就觉得,你好奇怪,原来你动不动想起这个金玉姻缘来,就猜忌就流泪,就跟我闹。现在呢?不但你跟薛宝钗那么好,又来了一个薛宝琴,老太太又那么喜欢这个小女孩,薛家两姐妹都在你眼前了,你一点嫉妒心都没有,一点不生气。尤其是你和宝钗现在竟是亲如姊妹的一种关系,怎么回事啊?是几时你们俩和好的呀?是几时你们俩关系达到这么和谐的呀?

那黛玉就把前面咱们都知道的,宝钗和黛玉谈心那些事情都告诉了宝玉,从宝钗一开始说,颦儿,我要审你,到后来跟她掏心窝子,把自己小时候的隐私讲出来,到后来又跟她深秋的夜晚长谈,而且帮她解决喝燕窝粥的问题,让婆子打着雨伞给她送燕窝和那个洋糖,还帮她熬粥吃。

那么宝玉听了以后,原来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呢?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就接了来了,“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也是《西厢记》里面的句子。原来是林黛玉在金鸳鸯三宣牙牌令的时候吟了两句《西厢记》、《牡丹亭》里面的话,被薛宝钗看破,她读了这两本书,最后私下找她深谈。后来两个人就钗黛合一,就和好了。

曹雪芹写到这第四十九回的时候,就进一步写到宝玉和黛玉的爱情从前面那种紧张的,爱得深疑得也深,不断地闹别扭,小风波发展到现在,就变得比较平淡了,双方建立了深深的互信。而且作为情敌的宝钗和黛玉两个人就尽弃前嫌,非常友好了。这个情况,按说宝玉应该是高兴的,但说实在的,宝玉心里头就有点失落。听友们,你有恋爱经验吗?回想一下,有时候对你所爱的人有一些猜忌,那么同时你存在情敌,跟情敌之间有一种比较紧张的关系,这时候你可能更能够体验到爱情的甜蜜,一旦情敌也没有了,情敌也和好了。那么你和你的所爱之间也没有什么矛盾冲突了,哭啊,闹啊,耍别扭啊,道歉啊,原谅啊,这些爱情当中的美丽的点缀都没有了,化为平淡了,反倒会有一种失落感。宝玉现在就属于这样的情况。

而且有一个细节特别要紧,就是黛玉想着人家宝钗还有堂妹宝琴,那么自己连个亲妹妹都没有,亲兄弟没有倒也罢了,亲姐妹也没有,就开始掉泪。宝玉当然就劝她说,你又自寻烦恼了,你不要自寻烦恼,你不要总是哭一会子好像才完了这一天的事。这时候黛玉就告诉他,“近来我只觉得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你听明白了吗?如果你读原文的话,你能读明白吗?宝玉当然就回答她了,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那么是怎么回事啊?在第一回里面就交代了,贾宝玉和林黛玉他们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到人间,贾宝玉是天上什么神仙啊?是西方灵河岸三生石畔赤瑕宫里面住的神瑛侍者,林黛玉是什么神仙啊?她原来是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仙草,后来她修炼成了一个女体,就是成为绛珠仙子,她是绛珠仙子降落人间。

绛珠仙子降落人间有一个什么使命呢?就是因为她在天上成长过程当中,经常得到神瑛侍者以甘露浇灌,没有甘露的浇灌,她这个仙草会枯萎,更不可能最后化成人形,成为一个仙子,所以她就一直想报答神瑛侍者的浇灌之恩。她怎么报答呢?她下凡之前跟安排下凡的天上的神仙警幻仙姑说了,到人间以后,她要把一生的眼泪还给曾经在天上浇灌她的神瑛侍者。也就是说他们两个降落到人间以后,两个人都忘了天上的事情了,但是林黛玉不断地哭,就等于不断地在还天上的灌溉之恩。那么你想神瑛侍者在天上浇灌绛珠仙草,他所浇灌的那个甘露的量是一个具体的量。

那么降落到人家以后,这个林黛玉她还泪,还给宝玉,她不断地哭,等于说她把这个量,把灌溉之恩的那个甘露的量不断地偿还,偿还到现在第四十九回的时候,她已经还得差不多了,所以她说她心里发酸,眼泪却不多了。这个细节就暗示林黛玉在人间还泪的历程即将到达终点,听明白了吗?他写得很巧妙,从这个地方就交代出这一点。

那么后来呢?又写他们在下雪的情况下,个个都穿着御雪的衣服,每个人都有所不同。其中就写到林黛玉的装束,请注意,因为他们就都约着到稻香村李纨那聚集。那么林黛玉她换上了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腰上束了一条腰带。要注意,前面贾宝玉在太虚幻境偷看册页,看到了金陵十二钗正册第一幅画上叫什么呀?玉带林中挂,这个就暗示林黛玉的结局了。那么在第四十九回就写到林黛玉她确实有玉带,她有一条什么腰带呢?她束了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当然她还罩了雪帽。她是这么一个打扮。

那么又分别写到像李纨穿的什么,宝钗穿的什么,众小姐都有自己比较华贵的御雪的袍服,唯独这个邢岫烟,她家里比较贫寒,她扔是家常的旧衣裳。那么下面就重点写到了史湘云的装束,这个史湘云呢,贾母也给了她上好的御雪的袍服,她是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 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那么她还有这个昭君套,大貂鼠的风领围绕着。看到以后,黛玉就有一个玩笑话,说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她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过去索引派就特别重视林黛玉这句话,因为骚达子等于是一句对满族不尊重的调侃的词语。

那么史湘云她很得意,她说,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就一面脱了褂子。结果她里面穿的就特别有趣,简单来说,她脚上也穿了鹿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注意到史湘云这样一个身段了吗?叫做蜂腰猿背,腰特别细,像蜜蜂的腰。但是背却很宽阔有力,像猿一样。整个姿态像一只仙鹤,然后又有螳螂的形状,这是很奇特的身段。

那么大家看了就都笑了,偏她只要打扮成小子的样,远比她打扮女孩更俏丽。这个史湘云喜欢女扮男装,书里多次提到这个情况,那么在这又有这么一笔,这都是值得我们重视的一些描写,在八十回后都会有呼应。

那么到了第二天,就不是下雪珠子了,就下大雪了,整个大观园就成了琉璃世界了,于是就有白雪红梅和脂粉香娃割腥啖膻的情景出现了,下一讲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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