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鸳鸯抗婚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55期 2018-10-08 创建 播放:8045

介绍: 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前面从三十八回到四十五回是本书的第五个情节单元,写了大观园里面,由贾探春发起成立的诗社,公子小姐们吟诗。又写了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发生了种种事情。最后写到平地起风波,王熙凤泼醋,平儿理妆。最后归结到林黛玉和薛宝钗互相说心里话掏心窝子,达到互相的理解和谅解。就是...

介绍: 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前面从三十八回到四十五回是本书的第五个情节单元,写了大观园里面,由贾探春发起成立的诗社,公子小姐们吟诗。又写了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发生了种种事情。最后写到平地起风波,王熙凤泼醋,平儿理妆。最后归结到林黛玉和薛宝钗互相说心里话掏心窝子,达到互相的理解和谅解。就是从一对情敌,变成了一对似乎是义结金兰的姊妹,最后归结到林黛玉在深秋秋雨当中写了一首《秋窗风雨夕》,那么结束了这个情节单元的全部内容。

从第四十六回就开始了第六个情节单元。这四十六回,它的内容和前面不连贯。所以周先生说,这个小说它是每九回为一个情节单元的,是说得非常之准确的。

那么这一回写一个什么故事呢?就是邢夫人忽然把王熙凤请到她和贾赦住的那个黑油门的大院里面去了,请到贾赦邢夫人他们家去了。再提醒一下,贾赦不住在荣国府,也不住在宁国府,他单独住再一个黑油门的院落里面,位置应该是在宁国府和荣国府之间。

王熙凤去了以后,邢夫人就郑重其事跟她交代一件事,什么事呀?就说老爷,指的是贾赦,看上了贾母身边的大丫头鸳鸯,想把鸳鸯收为自己的小老婆。按说一个正妻对自己的丈夫要收小老婆不好公然反对,但是也犯不上积极地去帮忙。可是邢夫人呢?贾赦跟她交代了,她就非常积极地去要完成这个任务,为什么呢?

从书里前后描写就可以看出来,邢夫人她是贾赦的填房。她不是贾赦第一次婚姻所娶的那个正妻,她和王夫人的情况不一样。贾政娶正妻,一娶就娶的是王夫人,贾赦不是。那么邢夫人家虽然也不会是很穷,但是比起宁国府、荣国府这样的贵族府第,无论是在社会地位上,还是在经济状况上都要差一些。因此邢夫人嫁到贾赦身边做了正妻以后,她就很珍惜自己这样一个位置。她对贾赦就百依百顺,因此贾赦提出来要收他母亲身边的大丫头鸳鸯为小老婆,她不但不反感,她还积极地去落实这件事情,她把王熙凤找来,就是跟她商量如何去把这个事办成。

王熙凤是她的儿媳妇,但是请注意,贾赦的儿子贾琏,除了贾琏以外,书里还出现了另外一个年龄比较小的儿子叫贾琮,都不是邢夫人生的,贾迎春也不是邢夫人生的。所以邢夫人她是没有生育的,她积极地为贾赦去讨小老婆,她主要是为了保住自己正妻的位置。

那么她把这话一说,王熙凤就觉得不对头。王熙凤引用贾母一些话,就劝说这事恐怕不成。再加上邢夫人她也清楚,贾母的日常生活起居全靠鸳鸯照顾,而且在很多事情上,鸳鸯都是贾母的重要的一个执行者,也是一个非常忠实的服侍者,离了鸳鸯,贾母的生活就会一片混乱。虽然她还有很多其他的丫头,但是鸳鸯是非常得力的一个为首的丫头,离不了。

但是王熙凤这个劝没有用,邢夫人她的性子很犟,这个人是智商很低很愚笨。可是左性子,她有一个想法以后,你很难让她回头。她就说了,大家子三房五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她认为贾赦作为一个贵族老爷多娶几个小老婆有什么了不起呀!怎么就不能去跟贾母说呢?就要求王熙凤跟她一块在贾母面前面呈这件事情。王熙凤一听就知道邢夫人品性愚犟,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而且她婪取财货为自得,所以就没法去劝。王熙凤作为一个很有心机的人,应变能力很强,就立刻赔笑,说太太这话说得极是,我能活了多大,我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于是她就表示她同意帮着邢夫人去使点劲达到这个目的。

那么王熙凤跟邢夫人谈完话以后,她就故意留在邢夫人那,她并不自己回到荣国府,为什么呀?她很有心机,她就知道如果她先回去了,如果发生了鸳鸯抗婚坚决不干的情况,就怀疑是她走漏了风声,甚至于是她起了一些反作用,所以就故意留下来伺候邢夫人吃饭,然后一块过去。一块到了荣国府以后,王熙凤又心生一计,就说我得先回我自己小院,回我自己家换换衣服,这样邢夫人就自己到贾母住的地方来了。

那么邢夫人就得便先去找鸳鸯,那么鸳鸯在那做针线,这个事情就是通过邢夫人的眼光来描写鸳鸯的形象,只见她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边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这是她的穿戴,整个人的身材相貌是什么样呢?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

历来有不少读者都很欣赏曹雪芹笔下这个肖像描写,鸳鸯是很美丽的一个女子,但是她不是用一些陈旧的套话来形容她的美,他说她高高的鼻子怎么样呢?腮上还微微有几点雀斑。按说皮肤白皙红润,没有任何雀斑不是更好吗?但是你闭眼一想,这鸳鸯她乌油的头发,高高的鼻子,腮边微微有点雀斑,而且这个雀斑不但没有起到破坏作用,反而使她更加俏丽动人,就好比一池湖水,青色的湖水固然美妙,但是上面如果稍微还有一些浮萍的话呢,就更有情调了,鸳鸯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那么邢夫人她打的主意是这个主意,她先跟鸳鸯说,鸳鸯要是同意了,带着鸳鸯到贾母面前去说,这事不就好办了吗?谁想啊!她使个眼色让跟从人都退出,跟鸳鸯说,我特来跟你道喜来了,那鸳鸯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对头。邢夫人就跟她说,老爷跟前现在没有可靠的人,虽说可以花钱再买一个,但是没有咱们家生家养的这个人好。所以现在看上你了,你收进去以后,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而且她说你看我呢又是一个很容人的人,大意是这样的。说完就拉着鸳鸯的手就要去见贾母,鸳鸯就红了脸,夺手不行。那么邢夫人就又拿好多话来劝她,鸳鸯态度仍然很坚决,是一种拒绝的态度。那么邢夫人在这种情况下就只好再想办法。

那么他就写鸳鸯拒绝了邢夫人以后,心就很乱,她就跟底下小丫头说,老太太要问起我来,就说我病了。你们先照应一下老太太,大意是这样的。她就自己到大观园来了,散散心,她心里很郁闷呢,这算怎么回事啊!结果在大观园里就先后碰见了平儿和袭人两个人。这两个人跟她就有一番对话,开头平儿、袭人也听到点消息,就跟她有点开玩笑,鸳鸯就真生气了。两个人就连忙跟她道歉劝解,而且就都一致地背地后指责这个贾赦老色鬼。像袭人就说了,这个老爷他略平头正脸的,就不放过。

那么这个情况下,她们正在说话,她嫂子忽然就来了,鸳鸯是怎么个情况呢?鸳鸯她是家生家养的丫头,什么叫家生家养?就是那个时代那个社会,这种贵族府第他有一种仆人是世代为仆,世代为奴的,老一辈生下的儿子今后就先做小厮,然后再做管事多一点的男仆。生了女儿呢,就分到各房去做丫头。有的后来就被主子看中做了姨娘,那么丫头这个职业也是青春饭,到一定年龄以后,就不再使用你了,干吗呢?叫做拉出去配一个小子,这个仆人的女儿配那个仆人的儿子,再成立一个奴才的家庭,再为这个贵族家庭生下一些小奴才,世代被驱使。

鸳鸯就是这样一个身世,是很悲惨的,她的父母还不在京城,故事里说得很清楚,贾母她们这些人都是从金陵地区迁到京城来的,他们在金陵,就是南京,还有老房子老宅院,那么他们迁过来的时候要留一些仆人在那看守这些空房,鸳鸯的父母就都留在南京来看房子。但是既然是世代为奴,他父母生下的不光是她,还生了一个哥哥,她有一个哥哥叫金文翔。这哥哥结婚娶媳妇了,所以她还有一个嫂子,这两个人也都在贾府的大院子里面为奴。哥哥是专门为贾母日常应用去搞采办,当然搞采办不会只是他一个人,是采买之一。那么他这个嫂子呢?是专管为贾母这一摊儿,就是大院子里面,包括贾母和其他丫头以及其他的人浆洗衣服的,就是洗衣房的头。鸳鸯正在大观园里面排遣苦闷,坐在一棵枫树下,这个写景也就点出了时序,是那一年的深秋了,枫叶红了。那么就遇上了平儿和袭人,正说话呢,她嫂子远远过来了。

那么读者心里当然就明白了,邢夫人去找鸳鸯本人,希望她本人就能同意,如果鸳鸯本人同意的话,那事不就简单了吗?领到贾母面前一说,贾母可能就把鸳鸯给放了,因为人家自己愿意走啊,叫做人走不中留。但是鸳鸯拒绝了,所以邢夫人显然下一步棋就是去找她的哥哥、嫂子说这个事。她哥哥、嫂子巴不得,自己一个世代为奴的妹妹虽然给贾母当丫头不错,可是地位还是很低微。如果能够到贾赦跟前成为一个姨娘小老婆,过一两年还为贾赦有所生育,特别如果是生了儿子,那么地位就会得到提升,就会得宠,他们也沾光。所以就来劝鸳鸯来了。鸳鸯一见她,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结果她嫂子刚开口说几句话就被鸳鸯臭骂一顿,骂得她嫂子灰头土脸地走了。

所以贾赦要强娶鸳鸯就变得很困难了,那么后来邢夫人就又设法让鸳鸯的哥哥把她接到家里去,当面劝她,嫂子不行,现在哥哥出动,结果还被鸳鸯拒绝了。那么这些情况传到贾赦耳朵里以后,贾赦就很生气,贾赦就说了这样的话,说“自古嫦娥爱少年,她必定嫌我老了,大约她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若有此心,叫她早早歇了,我要她不来,以后谁还敢收她?此是第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她,将来自然往外聘,想正头夫妻去。叫她细想,凭她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中,除非她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她了!若不然时,叫她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

这是贾赦跟鸳鸯的哥哥说的话,那么他等于是发了一个宣言,就是他要霸占鸳鸯的主意铁定了,终究逃不出他的手心。但是还是不能把这事落实,这个当中还写到贾赦让贾琏也使劲把这事办成,就问鸳鸯家里情况,贾琏就汇报,说她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贾赦就说,把他们从南京调过来,我当面跟他们说。结果贾琏汇报说,她父亲已经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就说是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人,她妈又是一个聋子。所以刚才这一番话就是贾赦听说鸳鸯的父母没法从南京调到北京来张罗这事,她妈即使来了,也是一个聋子,也没用,才直接找到了她哥哥说了刚才那一番威胁的话。

没想到鸳鸯抗婚是非常坚决的, 她哥哥嫂子就一心一意要把她送到贾赦身边去做小老婆,她哥哥嫂子找她的时候,她就说了这么句话,她说,我要是愿意的话,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去回声老太太。那么她哥哥嫂子听了以后,觉得你心思活动了呀,她嫂子就立刻带她去到上房,去见老太太。那个时代那个社会那种家庭,男仆是不能够随便去见女主人的,但是女仆在特殊情况下是可以去的,所以嫂子拉着她手就去了。

当时不但贾母在屋里,可巧像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宝钗等姊妹,还包括一些有头有脸的婆子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呢。鸳鸯一看,太好了,越是人多,我抗婚的效果应该就越佳。于是就拉着她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了,一边说一边哭,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她,在园子里嫂子又是如何动员她,今天她哥哥又怎么样跟她说的,鸳鸯就跟贾母汇报说,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索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凭我到天边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中去,终究要报仇。我是恒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服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若说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

那么鸳鸯一边说这话,她一边有一个行为,因为鸳鸯她走出屋子的时候,就偷偷地在袖子里藏了把剪子,说到这,她就回手打开头发,右手就去剪头发。众婆子丫头上来拉的时候,已经剪下半绺来了,贾母听了以后就浑身乱战,气坏了。贾母就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当时邢夫人并不在边上,只有王夫人在边上,贾母因为特别生气,就冲着王夫人说,你们原来都是哄我呢,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她,你们好摆弄我。这话很厉害,王夫人一听没主意了,只能站起来,不敢还一声。那么你想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妹妹,现在贾母痛斥王夫人,她虽然是客人,可以和贾母平起平坐,脸上好无光,王夫人不敢辩解,她也不好拿话来说。

那么李纨她一听见鸳鸯在那说那一大篇话的时候,就觉得得回避,就带了众姊妹就都出去了。这时候就有一笔写到贾探春,她和别的小姐不一样,她有思想,她能果断地采取行动。所以这个时候,她在屋子外头一想,王夫人虽然委屈,但是怎么敢辩解呢?薛姨妈她是王夫人的亲姊妹,自然也是不好劝的,宝钗也不能去为姨妈来劝解呀!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能去为王夫人辩解。这正是用得着女孩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又小,所以她在窗外听了一听就走进来,赔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

这逻辑,你听明白了吗?那个时代那个社会,贾赦他想收小老婆,他正妻邢夫人当然知道,他弟弟的媳妇,弟媳妇小婶子王夫人如何知道呢?她要收鸳鸯为小老婆跟王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不对?因为当时邢夫人不在眼前,贾母当时心里有火,就冲王夫人开火了,所以探春就进来把这个话一说,贾母一想就笑了说,可是我老糊涂了,然后就跟薛姨妈说,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她极孝顺我,不像那大太太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我委屈她了。又写了一笔,探春她化解贾母对王夫人的误解。

那么鸳鸯抗婚的这段情节里面,鸳鸯那一大篇话,当中有两点特别刺眼,什么刺眼啊?她说她今后不嫁人,贾赦不是说她想嫁给宝玉吗?当然她不可能成为宝玉的正妻,意思就是说她想做宝玉的小老婆,因为贾赦在有一点上还是有自知之明,自古嫦娥爱少年,一个美女怎么会喜欢他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呢?想必是恋上宝玉了。那么鸳鸯抗婚时候,激动当中就说了,我这一辈子别说宝玉,便是“宝金”、“宝银”,我也不嫁。说到这,本来就可以了吧。结果她在话语里面还有两个词,便是“宝金”、“宝银”之后,她又说,“宝天王”、皇帝,这话就厉害了。

因为大家知道乾隆皇帝本身,他就可以称作宝皇帝,更何况鸳鸯干脆把皇帝两个字点出来了,这是很忤逆的一个文字。乾隆皇帝当时从臣属那抽两本手抄本回家去看,回宫去看。可能看得不仔细,看到黛玉葬花,想起纳兰性德,做出一个结论,此盖为明珠家事作也!就把这本书放过去了。那么万万没想到,不但108回的《红楼梦》里面,鸳鸯抗婚有这样的字眼,在有的120回《红楼梦》里面也保留了,就是有弦外之音的。

另外鸳鸯她发誓,她说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她不说日头照着嗓子,她偏要再加说月亮,这也是暗点当时确实是一种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政治局面。那这个地方都写得很特别,这些文字有古怪之处。这一回写鸳鸯抗婚写得非常精彩,就让我们知道在那个时代那个社会,有一些为奴的青春女性,她们是具有反抗性的,她们的尊严是不可亵渎,她们的抗争精神直到今天仍然放射出光辉,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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