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上)贾母进贾门五十四年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56期 2018-10-09 创建 播放:8407

介绍: 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情遭毒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这回一开始,它还是延续上一回鸳鸯抗婚往下写。正在鸳鸯抗完婚,贾母生完气,贾探春为王夫人辩解取得好的效果之后,邢夫人这个时候到了,那王夫人就有意地出去把她迎进去。那么邢夫人到了贾母跟前,贾母当然就数落她了说,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呢,你倒也三从四德的,只是这贤...

介绍: 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情遭毒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这回一开始,它还是延续上一回鸳鸯抗婚往下写。正在鸳鸯抗完婚,贾母生完气,贾探春为王夫人辩解取得好的效果之后,邢夫人这个时候到了,那王夫人就有意地出去把她迎进去。那么邢夫人到了贾母跟前,贾母当然就数落她了说,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呢,你倒也三从四德的,只是这贤惠也太过了吧。还有一篇说,说得邢夫人灰头土脸。

那么贾母她处理家庭正事从来都是举重若轻,像前面凤姐泼醋,跟贾琏闹出很大的家庭风波,那么她几句话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么这次鸳鸯抗婚呢?鸳鸯激动当中说出那样一些惊心动魄的话,还把头发都剪了一绺,她很快地就把这个残局收拾了,稳住了整个家族的局面,保住了鸳鸯。那么她就继续过她的养尊处优的富贵生活,就坐下来打牌。

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就写贾琏他又到贾母院来了,他来干什么呀?他来请示一件事,就是这个月的十四号赖大家请客,问老太太去不去,如果去好准备轿子什么的,他来落实这件事情。结果呢,贾琏到了堂屋了,往里面走的时候就把脚放轻了,往里先探头,就见邢夫人站在那,贾母是邢夫人的婆婆,在婆婆面前,邢夫人跟王夫人都只能站着。王熙凤眼尖就看见贾琏从堂屋往里间探头探脑,就给他使眼色,让他别进来,因为刚刚发生过很激烈的鸳鸯抗婚的场面,贾琏他不知道。这时候你怎么能来呢?那么王熙凤就知道贾琏可能要找这个邢夫人,就跟邢夫人使眼色,邢夫人又不便马上就走,就只得倒了一杯茶放在贾母跟前。他写这些贵族家庭即使勾心斗角你争我夺的,但是表面上呢?却罩着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所以邢夫人当时就故意先给贾母倒一杯茶,想挡住贾母的目光,别让她看见在外头探头探脑的贾琏。没想到这个贾母也是眼尖,看见了,就问外头是谁啊!倒像一个小子伸头。那么后来贾琏是要自己进去赔笑,说我是来打听老太太十四出门不出?好预备轿子。贾母就说了,既然这么个事,你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母底下还有些调侃的话说,你是不是来作耳报神的,作探子来的,你鬼鬼祟祟倒吓了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玩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如何治她去吧。

贾母还记得贾琏偷腥,跟鲍二家的乱来,而且他们俩在乱来的时候,话里面还提及要王熙凤死,说王熙凤是夜叉星,贾母模模糊糊还记得。所以她就说,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着怎么去治你媳妇吧。大家都笑了,鸳鸯就提醒贾母说,鲍二家的,老祖宗拉上赵二家的。那个跟贾琏乱来的媳妇叫鲍二家的,也是一个很可怜的妇女。前面交代这个事出来以后,鲍二家的她害怕了,就上吊自尽了。那么贾母就笑道,可是我哪里记得什么抱着的、背着的。这时候贾母就有一段话非常重要,她随口就说出来了,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 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就把贾琏给哄走了,贾母她骂了贾琏,又故意说那样的话,等于是调侃了贾琏,但是最后她又很认真地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又是“真事隐假语存”,她就说,她由史家嫁到贾家,她那个时候是重孙子媳妇,老一辈都还在,那么到如今呢?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一共多长时间呢?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如果是一部虚构的小说,没有必要这么来写贾母的话。而且一般来说,人们的记忆里面都是喜欢记整数,什么什么事四十年呢,五十年呢,没有说细致到个位数,说成是五十四年的。这怎么回事?

当然有的细心的读者,他有一个疑问,说贾母说现在她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那么捯饬捯饬的话,她的重孙子,眼前的是贾兰,按说里的交代是贾兰,贾兰还小。虽说也上学读书,识字练武,没娶媳妇儿。那么从一个总体的宗族的概念来往下捋的话,宁国府的贾蓉是她重孙子,娶了媳妇是秦可卿。那秦可卿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她这么说话呢?那么看到后面,你就明白了,就是贾蓉后来又续娶了。从一个宗族的角度来往下捋的话,贾蓉续娶的媳妇就是贾母这个老祖宗的重孙子媳妇。

那么多次跟你分析,故事从十八回以后一直到现在我们所讲到的第四十七回,都是在写乾隆元年的故事。那么从乾隆元年往前倒,贾母的原型李氏她嫁给曹寅,从乾隆元年往前倒是康熙的时候,具体来说就是康熙二十二年。那么生活当中的真实情况就是那一年李煦,苏州织造他的妹妹嫁给了江宁织造曹寅,成为了江宁织造的夫人。那么从康熙二十二年往后倒,到乾隆元年恰恰就是五十四年,所以这部书确实它很多地方都体现它是真事隐假语存,他在他虚构的小说文本里面经常有意识地把生活当中的一些真实的情况记录下来,贾母这个时候发的感慨就是生活当中的真实的李氏她所应该所说出来的感慨。

那么这些情节都是延续上一回鸳鸯抗婚往下写的,这回的主体内容就是写十四号那天,赖大家大摆宴席,请了很多客人,贾府里面连贾母以及其他很多人都去了。那怎么回事呢?在前面有一段情节,我省略了没讲,现在找补一下,就是在第四十五回里面。贾府的大管家赖大他的母亲赖嬷嬷,赖嬷嬷原来应该不但服侍过贾母,甚至还服侍过贾母的上一辈,是一个有头有脸的老仆。这个赖嬷嬷当然年纪高了就退休了,不用到贾府来服役了,可是她还经常到贾府来给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请安。

那么通过书里的交代,我们就知道像赖大这样的大管家,身份是荣国府的府主的奴才,人家是主子,他是仆役,可是由于他们家世代在贾家为奴,后来积累的财富就越来越多,到故事发展到这个阶段的时候,这个赖家就自己买下了,或者是修造了很大的一个宅院。这个赖大和他的媳妇叫赖大家的,白天到荣国府来上班理事,下班以后,就回到自己那个大宅院,那个宅院虽然没有荣国府这么大,但是规模比起一般的中等人家也是很了不起的。荣国府有大观园,那么赖家大宅院也有很大的花园,虽然没有大观园那么气派,但是一般的富人的家庭的花园还都比不上他呢。所以这个赖嬷嬷她在赖家的大宅院里面,其实也就相当于是一个“贾母”,无数的人伺候着她。

那么第四十五回就写到赖嬷嬷她有一天就给别人请完安,就又到王熙凤这来。因为她有头有脸,所以她就能够坐在炕沿上了。就跟王熙凤讲到这么一个情况,就是赖大的儿子,就是她的孙子叫赖尚荣捐官了,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按说这个赖尚荣他应该是到荣国府来当男仆的,但是因为赖家后来做大了,自己盖起了大宅院了,那么生下这个儿子,也就是赖嬷嬷的孙子赖尚荣,也就跟荣国府贾母养宝玉一样,像凤凰似的捧着养大。而且因为他们家是老世仆有脸面,也就免了赖尚荣到府里来服役的义务。所以赖尚荣就从小像贾宝玉似的,养尊处优地长大,而且家里还拿钱给他捐了官。

赖嬷嬷就把他孙子即将去当官上任的情况汇报给这些人听,赖嬷嬷有一段话非常重要,又是“真事隐假语存”,她怎么说的呀?她说,前儿这个赖尚荣在家给她磕头。她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别说你是官儿了,就是横行霸道起来,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里面我已经给你交代了,基本就是这样一个情况,那么赖嬷嬷有一句特别要紧,怎么说的?她就对赖尚荣说,你哪里知道“奴才”两个字是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那么虽然你现在选了一个州官,但是你呀,大意就是说,不要得意忘形横行霸道,你要好好地去安分守己尽忠报国,说了一番诸如此类的话。

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话,“你哪里知道“奴才”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其实这个书里面写赖大家的情况,写赖嬷嬷这段话,等于也是为贾氏宗族生活当中的真事做一个投影。

在真实生活当中,曹家他们祖上是在明代的晚期,从长城内迁移到长城外去的。但是后来长城外有一个部族就崛起了,就是满族,满族开头只是在长城外占领很多的土地。在那膨胀,后来就产生了打进关内,夺取全国政权的想法。那么他们在关外扩展他们领土的同时,就不断地和关外的明朝的守将守军进行战斗,在这个过程当中,自然也就俘虏了很多的汉人。

曹雪芹他的祖上就是被长城外的满洲八旗,满族他们当时是一种战斗民族,整个民族的编制就是编为八个部分,叫八个旗,都是军事编制。他们打打杀杀的,先在关外活动,占领关外的土地,俘虏的汉人呢?其中有一部分不服,他们就杀了,还有一部分服了,他们就收为奴隶,满语叫做“包衣”。曹家的祖上就是包衣,但是那个时候因为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进关内,能不能真的统治全中国,在战斗岁月里面,这些包衣就和他们的主子共同战斗。

还记得前面写到了宁国府里有个老仆人焦大吗?记得吗?想一想,怎么回事啊?说焦大当年跟着国公爷,就是宁国府最早的那个主子,一块打仗,那么有时候会打败仗,会很困难,没有水喝,那么焦大好不容易找点水给主子喝,自己喝马尿。这也是当年曹家的祖上和满洲八旗兵一起共同战斗要夺取中原政权的一个剪影,那么现在这个书里写到赖大的情况,实际上他也是真实生活当中,曹家依附于满洲八旗那样一个情况的缩影。

曹家后来因为跟满族人一起战斗,有的立了功,就很得满洲主子的信任,当时曹家的祖上就编入了正白旗,八旗之一。正白旗在八旗里面属于上等旗,因为后来又分成了上三旗下五旗,上三旗就是八旗里面三个居于上等地位部属,就是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曹家就属于正白旗。后来这个满族八旗编制就打进了关内,占据了北京,就把北京作为他们一直后来到灭亡为止的首都。

第一个进山海关内,在北京登宝座当皇帝的就是顺治皇帝,后来才是康熙。那么在顺治时候,曹家的祖上就得到了重用,到康熙的时候,像曹寅就成为了康熙读书的伴读,后来又成为康熙的重要的侍卫,最后又被康熙派到南京,做了江宁织造。那么据很多资料记载,曹寅就经常对他的家人讲跟赖嬷嬷这句话一样的话,什么话?大意就是你们可要知道“奴才”两个字是怎么写的,虽然后来曹家深受康熙皇帝的宠爱,享尽了无限的荣华富贵,但是到头来,他们的身份是奴才。

那么这里面就写到荣国府好像已经是一个不得了的贵族府第了,它的大管家赖大、赖大家的在荣国府里面拿事,很神气,但是他们的真实身份是贾府的世代的家奴。这个赖嬷嬷虽然退休了,回到那个大宅院里面去,赖家也有一个很大的大宅院,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但是她深知他们这个家族的发展史里面是有屈辱的,有血泪的。

那么到了第四十六回,写完鸳鸯抗婚,四十七回就写在赖大家为了庆贺他们家赖尚荣买到了官所举行的盛大的宴请活动,就发生了新的故事,听请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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