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下)妙玉说黛玉是大俗人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50期 2018-10-01 创建 播放:8579

介绍: 妙玉给宝钗、黛玉、宝玉品茶都提供了非常特殊的茶具,给宝玉的呢是一个绿玉斗。书上说这个绿玉斗是妙玉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用过的。所以历来都有读者浮想联翩,说妙玉把自己吃过茶的绿玉斗去让宝玉用,那么她对宝玉是不是有一种特殊的情怀呢?说白了,她是不是暗恋宝玉呢?我以前用过这个绿玉斗,现在你用这个绿玉斗,我原来嘴唇接触过绿...

介绍: 妙玉给宝钗、黛玉、宝玉品茶都提供了非常特殊的茶具,给宝玉的呢是一个绿玉斗。书上说这个绿玉斗是妙玉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用过的。所以历来都有读者浮想联翩,说妙玉把自己吃过茶的绿玉斗去让宝玉用,那么她对宝玉是不是有一种特殊的情怀呢?说白了,她是不是暗恋宝玉呢?我以前用过这个绿玉斗,现在你用这个绿玉斗,我原来嘴唇接触过绿玉斗,现在你嘴唇也接触这个绿玉斗,那有没有一种替代接吻的这种用意呢?这个我们在以后再讨论,总之这样写确实是迷离扑朔,很令人猜疑。

那么宝玉呢,当时并不知道这个绿玉斗是妙玉多日前用过的,他只是觉得宝钗、黛玉所用的那个茶具特别奇特,所以呢,他就说了,说常言世法平等,她两个就用那样的古玩奇珍,我就这个俗器了。因为绿玉雕出来的一个斗状的茶具固然很珍贵,但是不奇怪,不像䫫瓟斝、星犀䀉那么古怪,所以宝玉就笑着这样问。

结果妙玉怎么回答呢?说这是俗器? 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妙玉是很狂傲的,别看你贾府这么大的家业,我不过是寄居在你府里面的大观园的一个庵里面,但是我根本瞧不起你们这个贾府。搜遍你贾府,你未必能够找出一件能够跟我这个绿玉斗一拼的,一比的器物来,非常狂傲。

那么宝玉听了就说,俗话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了宝玉顺着她说,不谦虚,十分欢喜,就寻出了一个更怪的器物,什么东西呢?叫做九曲十八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的湘妃竹根的一个大醢出来,简言之就是用那个湘妃竹的老竹根精雕细刻形成的一个大碗。

妙玉就笑着跟宝玉说,就剩这一个,你可吃得了这一醢?宝玉确实情商高,可是在这一刻,智商就有问题了,他就喜欢那个竹根雕的大醢,就居然说,吃得了。妙玉就又开口了,讥笑他,你虽吃得了,也没这些茶糟蹋,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驴了,你吃这一醢更成什么了?这把宝玉说得好臊啊!
那么听友们,你平常怎么喝茶呀?按妙玉的标准的话,顶多喝一杯,慢斟细品,她这一杯一般说的还不是很大的一杯,小杯,顶多是个中等杯。那么把这茶喝光了,算是品茶。如果还要一杯,还要一杯就是解渴的蠢物了。两杯还不够,还要喝第三杯,你就是成了饮牛饮驴了。那么像宝玉还要求捧着这个竹根雕的大碗,大盆子的容器来喝茶,那就连饮牛饮驴都不如了,这个写得很有趣。

那么她就给这三个人斟茶,当然每个人就都老老实实的,小口的细品。这个时候林黛玉她就问了一句话,叫做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因为妙玉她给贾母献茶,贾母问,什么水沏的呀?她说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是一个非常讲究生活的贵族老太太,一听是旧年蠲的雨水,也就没话说,认为合格,不错,就把茶喝了。但是林黛玉呢?就以为现在给他们沏的这个茶也是旧年蠲的雨水,妙玉就开口驳斥他。前面我讲了很多次,林黛玉是一个诗意的存在,她的生活像一首诗,这个俗那个俗,你忍心说林黛玉俗吗?可是林黛玉这一问, 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听了以后就冷笑,说“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 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呢?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清纯,如何吃得?”

林黛玉在大观园里面,谁敢说她俗啊?而且你也不忍心说她俗啊,好雅的一个人,可是到了栊翠庵品茶,就被妙玉数落了一顿,说她是个大俗人,而且妙玉的话好厉害,旧年蠲的雨水如何吃得?可见她给贾母献茶,用旧年蠲的雨水烹出来,也不过是敷衍,她自己是不吃那种低档水的茶的,她吃什么水沏的茶呀?她是到京城来以前,在江南的玄墓蟠香寺,在那住的时候,从梅花上扫下来的雪。然后把这些梅花上扫的雪,搁在了一个叫做鬼脸青的花瓮里面。鬼脸青是形容这个花瓮的一种颜色,花瓮就是一种陶瓷制品,她把这个梅花扫的雪搁在这样一个大的瓷器的容器里面封起来埋在地下,那就不止一年了。故事到这个阶段,就是那个夏天的时候,她才把那个梅花树下埋的这个花瓮挖出来,自己吃过一次茶,然后这一天呢?第二次用这个梅花上的雪化的水冲茶,给宝钗、黛玉、宝玉来品。

这就把妙玉她的高傲,她在生活上,比如说饮茶的讲究程度超过了整个贾府,都写出来了。而且她说黛玉是个大俗人,黛玉按说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可是在这个场合也没话说,也认了,也领了这个话,并不反驳,并不辩解。

那么后来他们就吃完茶告辞出来,告辞出来以后,宝玉给她开了一个玩笑,宝玉说什么呀?说我们把你的地踩脏了,是不是我让小幺儿,就是小厮,抬几桶水来给你洗地呢?本是一句玩笑话。可是妙玉呢?你开玩笑,我还认真了。她说,好啊,就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她的洁癖到了这种程度。

而且最关键的一个细节是外面贾母跟刘姥姥他们喝完茶以后,就继续到大观园其他地方去活动,就出了庵门了,她也没去送。婆子就把她招待客人的茶具都收进来了,那么妙玉给贾母献茶,贾母喝了半盏以后,顺手递给刘姥姥,刘姥姥就把那个茶喝光了。这个情景,妙玉她在拉着宝钗、黛玉进耳房之前,她是拿眼睛撇见了,她知道刘姥姥脏了那个茶杯了,所以底下的服侍人把那个茶杯收进来,她就说你别拿进来了,你搁外头去。就是她嫌刘姥姥嘴沾了那个茶杯太脏,她就连那个价值连城的成窑杯都不要了。而且她还说,她说这个杯子,我自己没用过,要是我自己用过的话,我宁愿砸了,我也不留。

在这个过程当中,宝玉就跟她说,说你这个杯子就不要了怪可惜的,不如你给我,我就拿去送给贫婆子算了。那么妙玉说的宁愿砸了也不给那句话,是在宝玉提出来把杯子送给刘姥姥的时候说出来的。就说我自己没吃过,我要吃过的话,宁愿砸了也不给她。那么现在因为她自己并没有用过那个杯子,那么宝玉要送给刘姥姥,她也就默许了。后来她们出了栊翠庵以后,妙玉回身就把庵门给关闭了,妙玉是一个对人非常冷,说话非常傲,脾气非常倔,而且又过分地有洁癖的这样一个女子。他就只用了一千三百五十个字,只让这个角色十二次开口说话,就把她写活了。

那么当然就给读者留下了很多回味的余地,就是这个妙玉究竟是怎么回事, 妙玉这个人她外面表现得这么冷,她心里有热吗?她和宝玉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但是作者在第四十一回里面,他只写到这个情况为止。后面在前八十回里面,妙玉还会正式出场,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来分析。

这一回后面就写一场闹剧了,就是刘姥姥醉卧怡红院。刘姥姥大吃大喝,不亦乐乎,而且因为荣国府的菜也好吃,酒也好喝,点心也香,她就吃喝都过量了,最后她就跑肚了。那么小丫头送她去园子角的厕所里面方便完了以后,她自己出来就找不着东西南北了,她就糊里糊涂的在院子里转游。转来转去,迷了方向,最后进了一个院子,就进了一个屋子。那么有些描写就把怡红院内部的装饰,怡红院内部的一些陈设装饰有所补充。这个刘姥姥她进了一个房屋,她当时不知道是怡红院。她就看见有一个小丫头好像迎着她过来了,她就跟丫头说,姑娘你把我丢下,我都认不得路了,让我碰到这来了,结果呢?不见对面那个女孩回应,她就去拉那个女孩的手,结果咕咚一声撞到板壁上了,这才知道,这是一幅画。

那么这个地方,就说明当时西方的那种写实派的油画的那种画人的方式传到了中国,而且在贵族家庭里面也有了这种西洋油画式的人物画了。因为如果你对中国的古典文化多少有一些见识的话,你会知道,中国国画的传统是写意为主,写实的话,工笔画呢画花卉、鸟虫,还有属于界画,就是画这个亭台楼阁,是比较写实的。一到人物,一般就都是大写意,而且写意的人物画也不多,不可能有这种一见着觉得是一个活人在自己眼前的绘画效果。但是怡红院就有这样的西洋式的,油画式的这种还原人物真实面貌的绘画,装饰在板壁上。
后来她再往前走,就发现怎么对面来一个老太婆,头上插满了花,她想是我亲家吧,说你怎么也跑这来了?结果再仔细一看一想,那是她自己,这才恍然大悟,听说有一种西洋的玻璃镜子,这恐怕就是那东西吧。她就拿手去摸,摸来摸去,就把一个机关给拨动了,这个镜子就旋转了,她就从旋转以后所形成的那个空隙走进去了,那么最后她就发现是非常精致的一个墨房,有一架非常精致的床铺,她就觉得困乏,就倒在那床上睡过去了。

那么那些姑娘们后来就发现这刘姥姥怎么不见了呀?她的外孙子板儿见姥姥不见了,也哭了,就到处找。那么袭人后来就心想,我得回去看看,搞不好她乱闯会闯到怡红院。结果回到怡红院还没进屋呢,就有屁臭、酒臭,就慌了。走进去一看,呀,刘姥姥四脚八叉躺在宝玉的床铺上,就连忙把她摇醒了。而且赶紧往香炉里面添了几把香,好把污浊恶心的气味驱散,调换成一种香气。当然她就嘱咐刘姥姥,你别说你在这睡了,我把你带到众人跟前,你就说你在园子里山子石上睡了一觉。

那么这一回的后半部,他写刘姥姥醉卧怡红院,固然是写刘姥姥一个村妇她在贵族的庭院里面,房屋里面的一种感受,作为一个贫富对比。但是他更重要的是和前面妙玉的那种洁癖做一个大对比,妙玉是何等的要求清洁!可是宝玉的怡红院,宝玉自己睡的床铺却遭到了刘姥姥如此的荼毒,而且后来宝玉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因为袭人就把这事瞒了。袭人就做了紧急处理,好在刘姥姥没有呕吐,就尽可能的恢复怡红院宝玉卧室的原状,这样也写出了袭人的善于处理事务,也写了宝玉本身他也不追究这件事情。袭人固然瞒了他,但是他回去以后即便多少闻见一些残余的不雅的气息,他也不追究不追问,也体现出了宝玉的一种泛爱的、博大的胸怀。宝玉就想到你们要是不要那个小盖钟,那么不如拿去送给刘姥姥。这些相关的细节,都很值得我们玩味,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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