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中)贾母严厉批评薛宝钗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47期 2018-09-26 创建 播放:9364

介绍: 贾母带着刘姥姥离开了秋爽斋,她们就到了薛宝钗所住的蘅芜院,蘅芜院这个地方虽然没有树木,但是在它的大山石上,在它院落的各个角落栽种了很多香草和攀援植物。到秋天呢,有的结出了小小的果实,散发出一阵阵的香气,当然也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那么贾母进了薛宝钗的住房,她是什么反应呢?我们稍微回顾一下,前面讲到贾母到了林黛...

介绍: 贾母带着刘姥姥离开了秋爽斋,她们就到了薛宝钗所住的蘅芜院,蘅芜院这个地方虽然没有树木,但是在它的大山石上,在它院落的各个角落栽种了很多香草和攀援植物。到秋天呢,有的结出了小小的果实,散发出一阵阵的香气,当然也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那么贾母进了薛宝钗的住房,她是什么反应呢?我们稍微回顾一下,前面讲到贾母到了林黛玉的住房,刘姥姥就觉得是一个公子的高级书房,贾母就告诉刘姥姥,她说,这是我外孙女住的地方。贾母对林黛玉的住房的布置,显然她是满意的,她对纱窗提出了意见,但是并不是批评林黛玉,因为那不是林黛玉自己要那么去糊的。

后来又到了秋爽斋,贾探春住的地方,那么在探春那个阔朗的大房间里面,贾母也觉得挺好,她唯一的批评就是窗户外面的梧桐细了点,那也不是批评贾探春,只是体现贾母她对窗有一种中国传统美学的审视,要求所有的窗看上去都得是一幅画,画的内容要匀称,颜色配搭要得当。

那么到了蘅芜院,她就观察薛宝钗的住房,怎么样呢?说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 并两部书,还有就是一些茶具而已。土定瓶就是一种最简陋的花瓶,用陶土做了以后都没有上釉子,就烧出来使用了。那么薛宝钗睡的床上吊着青纱帐幔,它这个帐幔上一点图案都没有,它的寝褥也十分朴素。

那回想一下前面讲到,在贾探春的居室,她有拔步床,拔步床是当时一种很高级的很名贵的架子床,整个像一个小房子一样,而且她用的帐幔是双面绣,绣了好多生动活泼的草虫。板儿又是农村来的孩子,看别的都莫名其妙,看见这些草虫,他很熟悉,就指着说,这是蝈蝈,那是蚂蚱。那么这样一对比的话,薛宝钗的住房就朴素到没有道理的地步。估计薛宝钗是故意这样做的,因为前面就写了,薛宝钗是很乖巧很有心机的。她过生日,贾母就问她,你爱看什么戏,爱吃什么东西呀?她就揣摩贾母的心理,老年人爱看热闹戏,要吃甜烂之物,她就照着贾母素日喜欢的去回答,很讨贾母的欢心。

那么这次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头天呢?贾母亲自接待了刘姥姥,而且当着大家的面就说要刘姥姥多住几天,而且宣布要带她到大观园里好好逛逛。那么你想薛宝钗她回到了蘅芜院,她就应该有一个打算,就是我怎么调整一下我住房的布置,好让老太太欢心。那么显然她是故意要布置成这个样子,她本来可能是想跟黛玉、探春她们做一个对比,就是你看她们好像很重视摆设的,过得呢?挺荣华富贵的。我呢?四白落地,一色玩器全无,床帐子没有任何图案,朴素到极点,这样呢?可能贾母看了就会高兴,就会把林黛玉、贾探春都比下去了,说你看这姑娘多俭朴啊!多符合那个社会那个时代,一个老祖宗对今后的,比如说孙子媳妇儿,心中所设定的标准呀!她绝对不会说是为了得罪贾母才去这么布置,她满心满意想的是讨贾母欢心,获得贾母的赞赏。

贾母一看这个屋子的情况,就先批评凤姐,王熙凤,意思就是说你怎么不给你的妹妹送些东西来,可能她们家也带了一些东西,但是她没拿过来。那么你作为荣国府的管家的,当然同时也是大观园的管家的,应该给她送一些摆设来,像那床帐子,你给她送高级一点的,有图案的,有花纹的来,好不好?那王熙凤就解释,就说给她送过,她不要,她都退回来了。薛姨妈也替她的闺女解释,说她在家里面就不爱弄这些东西。

那么这种解释是不是能够消除贾母心中的不满呢?没有。所以我们一定要对《108回红楼梦》进行文本细读,其实这部分内容在《120回红楼梦》里面,它也保留了。贾母对蘅芜院薛宝钗的住房的布置极为不满,贾母摆头道,书里面多次写到摇头,这个地方,他不说摇头说摆头,摇头是轻微的头部运动,摆头是使劲的一种运动,只有极度不满,极度否定的时候才会摆头。

贾母怎么说的呢?使不得,什么叫使不得?不能这样子,虽然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什么叫亲戚来了看着不像?就是你这样实际上是给我丢人的,其实薛姨妈跟薛宝钗就是亲戚,贾母的意思就是说,再有别的亲戚来了,她说这个样子就会觉得实在是不像是一个贵族府第的小姐的闺房,太出格了。你俭朴,你不愿意过奢靡的生活,这都好说,那你不能够把事情做绝,弄成这个样子呀!底下的话就更厉害了,你注意听啊!这可是贾母对宝钗的批评,贾母批评过林黛玉吗?批评过贾探春吗?你回想一下,没有。那么贾母这次可批评薛宝钗了,她怎么说的呀?她说,二则年轻的姑娘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往马圈去了。

这薛宝钗就把贾母给得罪死了,不但没有获得贾母说你俭朴贤惠这样的评价,反而激怒了贾母。薛宝钗原来可能是想跟林黛玉、贾探春做一个比较,形成一个反差,她万万没有想到贾母多心了,贾母觉得你让我看你这个住房这个样子,你是刺激我呢?你年轻轻的姑娘,你搞成这个样子,你什么意思啊?那像我们老太婆,我们应该怎么俭朴,应该到哪住去啊?我们越发应该到马圈里面去了。这是真生了气,真不满意,才会这样摆头,这样说话。

那面对这样的文本,咱们讨论一下120回后面,程高所续的这四十回里面,他写王熙凤搞调包计,让贾宝玉娶薛宝钗为正妻。贾母呢不但同意,而且贾母所厌烦的是林黛玉,林黛玉去到她面前哭诉,希望得到她的怜悯和保护,她冷漠到极点。那么现在这段文字摆在这,120回《红楼梦》所写的贾母对宝钗嫁给宝玉的态度,它符合前面这些文笔吗?它不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呀!在曹雪芹笔下,贾母对薛宝钗也不是说完全不喜欢,宝钗也有她的一些优点,前面也写到贾母对她的一些优点也还是肯定的,但是你现在做这么一个姿态好像通过你的住房宣布女子就应该这么生活,这不是刺激了贾母吗?这样的女子,贾母能让她去当自己的宝贝孙子的媳妇吗?能接纳这么一个孙子媳妇吗?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这一段写的是非常有意思,读者万万不可以糊里糊涂地读过去,就要懂得宝钗弄巧成拙,得罪贾母了,这次得罪所形成的心里鸿沟是很难填平的。

贾母当然就采取了补救的手段,就吩咐鸳鸯说,你把我那个石头盆景,还有那架纱屏,还有一个墨烟冻石鼎,这些摆设拿过来给她摆上。还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个帐子也换了。贾母她这个举措是非常高明的呀,你不是喜欢那个素净吗?在布置房间上有不同的方法,形成不同的风格,咱们可以素净,比如说拿床帐来说你喜欢素净,咱们就拿一种叫水墨字画的白绫帐子来,你在摆设上不要求色彩鲜艳,你要求素雅一些,那好啊!比如说石头盆景,墨烟冻石鼎,它就不是色彩鲜艳的摆设,那你也得像样子啊!最后贾母等于是生着气离开了蘅芜院。

那么第四十回的下半回叫“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历来有的读者读到这不耐烦,说第一,不会打牙牌,不知道作者写这些妇女们在一起打牙牌是干吗?看不懂。第二打牙牌,根据书里所写的,当时的游戏规则是每个人要对所凑出的三副牌说一些押韵的话,草草读去觉得也很无聊,那么曹雪芹你写小说,你讲故事,我们爱听爱看,可是你写这个打牙牌,说牙牌令,真不知道你在干吗?

那么现在我要告诉你,第四十回的后半回极为重要,“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里面的信息量很大,他通过她们在一起打牙牌,说牙牌令,再一次揭示了书里这些人物,他们的命运是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政治格局当中。那么在牙牌令当中最重要的一句是由史湘云说出来的,她说什么呀?叫做“双悬日月照乾坤”,这个句子不是偶然出的。好多人他老不明白曹雪芹他这个《红楼梦》究竟是在写什么历史阶段的什么事情,他们说自己这个书地域邦国朝代纪年皆失落无考,他是为了回避文字狱,他不能说得太清楚。

可是这部带有家族史自传性的书,它其实又处处扣着时代背景来写的。什么叫“"双悬日月照乾坤”?这是一句现成的唐诗,是李白写的,李白这首诗的这一句写的是什么情况呢?就是皇帝唐明皇,他由于自己后来没把事做好引发了安史之乱,那么这种情况下,他就想从长安向四川转移,在转移过程当中,三军哗变,就说是他的宠信的臣子杨国忠误了国,他就不得不把杨国忠处死。处死杨国忠呢,哗变的军队还不平息,为什么呀?说杨国忠虽然死了,可是他的妹妹杨贵妃杨玉环还在你身边,我们觉得早晚是个事,心里不踏实。他又不得不赐杨贵妃自尽。

他做了这件事以后,整个政治形势还不能扭转,这个时候他还没有退位。他的儿子就在另外一个地方宣布继位了,一时间就出现了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情况了。古代有一个说法叫做天无二日,一个国家不能有俩皇帝。那么就可以退一步说,一个好比是太阳,一个好比是月亮,可是这太阳、月亮同时悬在天上同时呈现,是一个非常古怪的政治局面。最后唐明皇不得不退位,把皇位让给他的儿子。可是在退位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也没退位,新皇帝又有了,他算一个太阳,可是一个大月亮又出来了,“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想起第一回里这句诗了吗?贾雨村写的,这也是笼罩全局的一个句子。

那么有人会问了,那个时候你不是说写的是乾隆朝乾隆元年的故事吗?那个时候哪有双悬日月照乾坤的局面呢?没有啊!是有的。一般人对清朝历史不熟悉,他觉得没有,就是在乾隆登基以后,他一开头是实行的亲亲穆族的政策,什么叫亲亲穆族?第一个“亲”是动词,第二个“亲”是名词,就是他知道在他父亲雍正那一朝,因为他父亲和其他的皇叔们为了争取当皇帝结下了很多的冤仇,酿成了很多悲剧。所以他当政以后,就努力地去皇族权力斗争所形成的一些伤痕。

在那场斗争当中,一些被他父亲废掉的贵族,那么他考察,只要你现在不是起来反对我,我就都给你恢复原来的待遇,包括在那些权力斗争当中被整治的一些官员,那么经过考察,你的问题只要不是挑战我的政治权威的,类似什么骚扰驿站、什么任上亏空,我都可以一风吹全部赦免,重新启用。所以乾隆皇帝他在登基以后所做的事情,无论从他的利益来说,还是从整个国家的利益来说都是做得对的。可是呢?他虽然想踏踏实实地做一个君王,做一个太阳,他就开头忽略了,大意了,有另外一个人也想当太阳,没当成太阳就形成一个很大的月亮,听请我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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