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37期 2018-09-12 创建 播放:9809

介绍: 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在这回开讲之前,再做一个小结。前面说过《红楼梦》的文本,它是非常精心的,每九回是一个情节单元,那么第十九回到二十七回就是第三个情节单元,你现在回顾一下,听我都讲到些什么了。

在十九到二十七回里面,写到了贾宝玉和林黛玉从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很好的玩伴,后来共读...

介绍: 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在这回开讲之前,再做一个小结。前面说过《红楼梦》的文本,它是非常精心的,每九回是一个情节单元,那么第十九回到二十七回就是第三个情节单元,你现在回顾一下,听我都讲到些什么了。

在十九到二十七回里面,写到了贾宝玉和林黛玉从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很好的玩伴,后来共读西厢,心心相印,发展到了一对情侣。同时也写到了社会地位比他们低的贾芸和小红他们的爱情,他们手帕传情,有很多很细致的描写。那么在第三个情节单元里面也写到,在荣国府表面富贵平和安宁繁荣的景象下有着家族政治的暗流,就是赵姨娘和贾环他们希望能够最终争夺到荣国府的控制权,所以就有王熙凤防范他们的情节,也有赵姨娘通过马道婆餍了王熙凤和宝玉,几乎把他们害死的情节。

那么当然在第三个情节单元里面也有一些影影倬倬的高层政治的阴影浮现,出现了“红楼四侠”里面的两侠,一个就是市井泼皮醉金刚倪二,一个就是冯紫英。

那么第四个情节单元是从第二十八回开始的,前面已经给你讲过了,二十八回写到,刚才是暗写不是明写,薛宝钗参加宫廷选秀,落选了,失利了,因此贾元春就通过颁赐端午节节礼对宝玉和宝钗指婚了。但是第二十九回就写到贾母对贾元春的省亲装作不懂得,她不但不执行,还根本扭转了贾元春下谕旨让他们到清虚观打醮的宗旨,把本来是打平安醮这样一个活动,变成为她自己祈福的一个活动。而且写到了宝玉和黛玉之间因为误会产生了更多的冲突,贾母为宝玉和黛玉保驾护航,聪明读者应该看得出来,贾母就是要让宝玉今后娶黛玉为正妻。那么到三十回,前面讲了,把贾宝玉人格的五个层次都充分展现出来了。

现在进入到第三十一回。三十一回前半回就写晴雯的故事,晴雯是宝玉身边的第二号大丫头,袭人第一,晴雯第二,但是晴雯的性格和袭人完全不同,袭人一心一意地仔细地服侍宝玉,心里头存着个念头,她当然不可能成为宝玉的正妻,她也绝无这样的竞争意识。但是除了正妻以外,如果宝玉要纳妾娶小老婆,那么她就觉得自己当然是排在第一位的。读者从前面的情节流动也感觉到宝玉对她也非常好,这样一个位置,宝玉也保证会给她的。

那么袭人的这种心思,晴雯心里是清楚的,前面有些细节已经流露出来。那么到第三十一回就写晴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跌坏了一把扇子,宝玉就责备她几句,那么晴雯她的性格有些像林黛玉,经常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刺激人,她这样一些闲言碎语就刺激了宝玉,宝玉就跟她急了,大意就是说,听你这口气,你不愿意待在怡红院了,那干脆我就回太太,把你发送出去算了。

过去有一些论者总是来这么对《红楼梦》做分析,就是像晴雯她们这些丫头都是女奴,像王夫人她们当然是奴隶主了,这样的定位也并不错,但是他们又做出一个判断,说这些女奴她们总是要争取人身自由,要挣脱奴隶主的压迫。这个论断就草率了一些,你仔细读《红楼梦》文本就发现了,一些丫头她们维持自己的自尊,希望在最大程度上保持自己选择今后命运的可能。但是通过金钏被撵,你就可以知道,这些大丫头,包括二等、三等丫头,她们的吃穿用度日常生活,比社会上一般人家的闺中女子生活要好很多,她们是不愿意被撵走的,她们争取自己人格尊严、人身自由的方式是一些另外的方式,并不是说她们就愿意出去。

所以宝玉生气当中就说了,说那我回太太,意思就是说干脆把你送出去,其实就是撵出去的意思。那么这种情况下,晴雯是什么样的表现呢?晴雯就哭了,她说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变着法打发去也不能够。当时宝玉跟她拌起嘴来以后,公子哥儿的气性也发作了,就说我就是要去跟太太说,你不愿意在我这待着了,要把你打发走。

那么这个时候,这个事情就闹大了,袭人她是一个息事宁人的性格,所以袭人就劝,看宝玉的气性特别大,好像真要去的样子。那么这个袭人就跪下了,来求宝玉别去。袭人这样做,你应该能够理解,宝玉刚惹了王夫人生气,因为调笑金钏,你现在又去这么闹,太太肯定不高兴,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就劝。那么袭人一跪,其他丫头,像碧痕、秋纹、麝月就都走进来,跟袭人一块跪下,求宝玉别生气,别去找太太。

所以通过这些描写我们就可以知道,荣国府的这些丫头们她们的地位确实是奴才,从阶级关系来说她们确实是被奴隶主奴役的奴隶,但是在具体的情境当中,她们是不愿意被撵出去的,被发送出去的,晴雯就是一个例子。

那么接着就有一场戏很有意思,这事闹过了,晚上宝玉喝了酒,他赴了宴,所以喝了酒,回到怡红院,那么这个时候,究竟是夏天了,前面跟你说过了,从第三个情节单元开始,作者所书写的时代背景就是乾隆元年,但实际上一环一环往下写,一丝不乱。开头是贾元春省亲了,然后过了这个元宵节,大家还继续过年猜灯谜,然后二月了,薛宝钗过生日,府里给她过生日,又出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再后来就到了四月二十六了,乾隆元年的芒种节,就是四月二十六,大家知道每年的节气它应在哪一天是不稳定的,在乾隆元年之前很多年之后很多年,四月二十六日都不是芒种节,只有乾隆元年的四月二十六日是芒种节。所以就可以断定,作者虽然他不明写,所谓地舆邦国朝代年纪皆失落无考,正如脂砚斋所说“大有考据”,他写的这些故事,从十八回以后就乾隆元年的事情。然后就到了端午节了,端午节前就有很多故事,包括五月一号,贾母带着荣国府的女眷们到清虚观打醮。

那么到第三十一回这个地方,就已经是端午节了,天气就开始热了,所以宝玉他赴了宴喝了酒回到院子以后,就发现有人在乘凉,有一个凉榻,这个凉榻应该是给他准备的,可是上面就有一个人占据了,就在那躺着乘凉。宝玉就坐过去,他以为是袭人,一拉起来不是袭人是晴雯。晴雯就说,怎么又跟我拉拉扯扯的,宝玉这个时候就觉得晴雯还是很可爱的,宝玉他一时生气赌气要去回王夫人把晴雯送出怡红院,那是一时公子哥儿耍脾气,实际上从前面的描写,我们就可以知道他和晴雯是很友好的。所以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就在凉榻那和好了,和好以后,宝玉就跟她说,你上午跌坏了扇子,我说你几句,我现在说是大意,书里的原文,你自己去翻。

宝玉的意思就是说,这东西不要随便去损坏它。如果你喜欢这个东西,你有意识地去损坏它,不是你无意中不爱惜,你有意识。比如说一个盘子,你喜欢,你把它砸来听响儿,这都无妨。但是呢?还是要爱惜东西。那么对这些盘子扇子,你拿它来取乐,也是物尽其用,也挺好的。宝玉就讲了一些类似这样意思的话,晴雯就笑了说,我最爱撕扇子了,我就喜欢听撕扇子的声儿,你宝玉不是说了吗?一个东西你可以有意识去毁坏它,如果这种行为能够给你带来快乐,那么快乐至上。所以她就这么说,那宝玉就顺手把自己的扇子递给她了,晴雯就撕撕撕,就撕了,先撕了两半,再接着撕。宝玉的反应呢?很快活很高兴,觉得晴雯娇嗔可爱好有趣。

这时候另外一个丫头麝月就走过来了,她说好好的东西怎么能这么毁呀?那么宝玉就一把麝月手中的扇子抢过来递给晴雯,晴雯又撕撕撕,又撕扇子。麝月就说,你怎么这么样毁东西,宝玉说有的是扇子,去把咱们那大扇匣子拿来。这种贵族家庭到夏天,府里面管事的部门就会给他们送来成箱子的这种折扇或者是团扇,供他们一夏使用。

宝玉就说,麝月你去把那扇匣子拿来,因为他当时也是高兴,觉得晴雯听懂了他的意思,而且他觉得晴雯在撕扇子的时候特别可爱,这个晴雯倒说了,我撕累了,以后再撕吧。就倚在那个凉榻下,很可爱的样子。宝玉就得出一个结论,千金难买一笑,现在不过是撕两把扇子,就博得晴雯这么可爱的笑容,心里很舒服。

这第三十一回的前半回就写晴雯撕扇,那么这段故事后来也成为了许多的绘画作品、雕塑作品,戏曲的演出当中的重要的折子戏。

这一回后面一段情节非常重要,但是历来很多的读者都读不懂有疑问,后面写的什么故事啊?就是史湘云又到荣国府来了,她的婶婶派了一群婆子丫头,给她穿了好多衣服,大夏天的,婶子是好面子,就是让你们看看,我没有亏待我这个侄女。史湘云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她被两个叔叔婶婶,就是两家轮流的来代养她。而贾母是她的祖姑,所以她也经常到荣国府投靠贾母,过上一段愉快的日子。

她又来了,来了以后,在黛玉、宝钗、湘云、宝玉之间又出现了一些小波澜小冲突,其中一个要害就是在清虚观,还记得吗?前面讲了,清虚观的观主张道士拿一个托盘把一些道友和他徒子徒孙奉献给贾宝玉的法器,就是一些佩戴物,都是很珍贵的,金的银的,镶珠嵌玉的,搁在托盘里,献给了宝玉。宝玉只看中了当中的一个,是一个什么佩戴物?金麒麟,麒麟是中国古人想象出来的一种怪兽, 但是它是一个吉祥的象征。

那么前面就已经通过人物对话交代了,这个麒麟比较大,史湘云一直也佩戴着一个金麒麟,比较小,那么宝玉得到这个麒麟以后,很喜欢,就总是把她和通灵宝玉一样佩戴着。那么这回后面就写史湘云和她的丫头叫翠缕,两个人在大观园里面散步,散步的时候,一言一语地就论阴阳了,翠缕就问史湘云,什么是阴什么是阳,史湘云就给她举了很多例子,比如说太阳,这是阳,月亮就是阴。比如说一个树叶正面就是阳,反面就是阴等等。

那么俩人说着说着,忽然翠缕就发现前面蔷薇花下怎么落着一样东西呀?过去捡起来一看,就是一个金麒麟,比史湘云戴的那个要大,论阴阳的话,捡到的这个金麒麟就是一个雄的阳,史湘云所戴的那个就是雌的阴,两个人就觉得太逗了,怎么小姐戴着一个麒麟,又拾到一个麒麟呢?那么当然后来到下一回就交代出来,你就明白了。

有意思的是在第三十一回有脂砚斋的批语,她是这么说的,“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就是说这个麒麟是一个很大的伏笔,通过前面这件事就知道了,曹雪芹很会设伏笔,有近伏笔有远伏笔,有小伏笔有中伏笔有大伏笔,你像宝玉在夫人屋里跟金钏调笑,金钏说:“金簪子掉到井里,是你的总是你的。”这是一句玩笑话,但它是一个伏笔,而这个伏笔伏得并不远,到下一回就应验了。

但是若兰佩的麒麟正好是这个麒麟,这就是一个很大的伏笔,在前八十回里面都没有揭晓,要等到八十回后读者才能够知道是怎么回事。若兰就是卫若兰,在前八十回里有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呀?是有的,在第十三回写秦可卿死掉了,各路贵族都来参与祭奠,在所开列的王孙公子名单里面有一位就是卫若兰。所以你看曹雪芹他真是大手笔,那么究竟接着往下写,又会写到一些什么情况?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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