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最早的行为艺术:黛玉葬花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32期 2018-09-03 创建 播放:85514

介绍: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这个杨妃当然是一个比喻,比喻的是薛宝钗,薛宝钗因为身材丰满,所以用杨妃比喻她,飞燕是比喻林黛玉,因为林黛玉瘦弱。

这一回里面有两个很华丽的场面,所有读过《红楼梦》的读者都永远不会忘怀,一个就是宝钗扑蝶,一个就是黛玉葬花。那有听友要提醒我了,说你上一回结尾时候...

介绍: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这个杨妃当然是一个比喻,比喻的是薛宝钗,薛宝钗因为身材丰满,所以用杨妃比喻她,飞燕是比喻林黛玉,因为林黛玉瘦弱。

这一回里面有两个很华丽的场面,所有读过《红楼梦》的读者都永远不会忘怀,一个就是宝钗扑蝶,一个就是黛玉葬花。那有听友要提醒我了,说你上一回结尾时候说第二十六回,还有一个人物是应该能上回目的,很重要的一个角色,可是你没有给我们交代是谁。那么第二十七回,一念回目突出的是薛宝钗和林黛玉两个人物。那个人究竟是谁呢?我还真得继续给你买官司,因为下一回就要浓墨重彩写到那个人物了。我会把第二十六回他的出场和第二十八回里面它的表现合并在一起给你讲。

现在咱们还是先来说宝钗扑蝶和黛玉葬花。那么宝钗扑蝶这段情节,他写宝钗本来是一个端庄贤雅的女子,偶然看见一对蝴蝶上下翻飞,于是她少女青春的本能就喷发出来了,她要从袖子里面掏出扇子去扑蝶。宝钗扑蝶是一个偶发的行为,让我们知道在人前一贯端庄严肃不苟言笑,中规中矩的宝钗,其实也是一个活泼泼的少女。

那么宝钗扑蝶这段情节当中值得注意什么呢?她追这个蝴蝶追到了一个盖在水中的一个亭子里面了,当然有一个折桥通向这个亭子,这个亭子叫做滴翠亭。这个亭子的特点就是它四面都有窗格,她追这个蝴蝶追到亭子边上的时候,所有的窗格都是关着的。她无意中就听到了里面有两个女孩子在说话,她就听出其中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是小红。你看小红那么样的低调生存不引人注意,结果宝钗是一个有心机的女子,她就听出她的声音了,而且宝钗对小红有一个判断,说这个小红眼空心大,是一个刁钻古怪的存在。

宝钗根据是什么?书里有写,但是这叫做不写之写,就是我们知道,第一宝钗的性格,她在端庄贤雅的后面,她有着很深的细密的心机,她连怡红院里面这样一个三等丫头,乃至于三等都还够不着的丫头,她就早有观察,早有判断。

那么小红和另外一个丫头在里面说话,那个丫头是谁呀?那个丫头叫做坠儿,坠儿是小红的闺蜜。坠儿在怡红院的地位也低,应该跟小红是一个层次的。她们俩的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呀?就是讨论关于手帕的事,小红说她偶然遗失了一块手帕,真是偶然吗?她是故意的。贾芸带着工匠到大观园里面来补种花草树木,她故意丢下手帕,让贾芸捡到。贾芸捡到以后,一度碰见过坠儿,说起她拾帕的事,坠儿就说,我们怡红院的小红正好丢了一块手帕,那么贾芸就假惺惺地说,是啊,我拾到的这块应该就是她的呀,你把这块手帕还给她吧。其实贾芸拿的是一块自己的手帕。小红、贾芸就通过故意丢帕、拾帕、给帕,最后坠儿把这个手帕递给小红,小红明明知道这不是自己丢的那块,是换了自己的一块,她也认了,她说就是这一块。

那这个宝钗听了以后,就觉得,第一这是很不雅的事情,第二这是隐私,我偷听了,如果她们把窗格推开,看见我在外头,狗急了还跳墙呢,人急了,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呢。所以宝钗就心生一计,金蝉脱壳,她就听见里面,果然有人在开这个窗格,她就把脚一跺说,颦儿你往哪里跑?颦儿就是黛玉进府以后,宝玉给她取的一个外号,有时候把她叫做颦颦,就是经常皱眉头叫颦。而且宝钗故意跑到滴翠亭里面去转了一圈,说你们把她藏起来了吗?然后又故意再追出去再离开滴翠亭,嘴里还说,刚才看见林姑娘在这弯着腰撩水玩呢,她现在跑哪儿去了?跑山洞里面被蛇咬了罢了。

宝钗这样一个行为,就使得小红和坠儿非常紧张,小红尤其紧张,坠儿倒还无所谓,坠儿就说就算林姑娘听了,管谁筋疼,事情过了就过了,这么个意思。可是小红她眼空心大,在意,这也是一个伏笔。在八十回后应该有一个情节,说明小红对林黛玉她是戒备的,是不放心的,应该是这样的后续的有关故事。
那么黛玉葬花呢? 是这回里面另一个美丽的画面,也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情节。黛玉过的是一种诗意的生活,她本身这个生命就是一种诗的存在。书里写宝玉和黛玉不断地闹小别扭,越是相爱的人就越会闹出许多的小纠纷小别扭。那么他们两个闹别扭有一个不断重复的模式,就是林黛玉生气,贾宝玉去赔罪去劝解。

那么这一回又是这样,为一件事情,宝玉又到潇湘馆去给林黛玉赔罪,林黛玉不理他,当然林黛玉的生存是诗意的存在。黛玉她对紫鹃有所嘱咐,她怎么说的呀?她说,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纱屉子,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卷起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她就往外走了,她对紫鹃这段嘱咐,就勾勒出来她的生活充满了诗情画意。

什么叫做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纱屉子?就是潇湘馆林黛玉的居处,它是有灰空间的,它有两层窗户,一层是可以支起来或者可以取下来的窗框,还有一层就是糊着青纱的屉子,为什么她让紫鹃把纱屉子下下来呢?因为在灰空间里面,梁上有燕子窝,大燕子在那生下小燕子,大燕子外出觅食,叼来虫子什么的,要到这个地方来喂小燕子。那么在那个时分,大燕子觅食就该回来了,所以她就很悉心地嘱咐紫鹃,要迎接大燕子回来给小燕子喂食。
你看她和自然界的这些美丽的生物是共生共存的,而且她让紫鹃把帘子卷起,当时帘子如果是细细的竹子片编成的帘子,那么是往上卷,如果是绸布做的帘子,应该是既可以往上卷,更可以往两边拨开,然后用绦绳系住。那么这个时候应该是嘱咐紫鹃把向两边拨开,然后用绦绳系住的帘子,把它处理好,也叫做卷起来。有风会使帘子的下部有所摆动,为了使之稳定,就让紫鹃拿一种做成狮子形状的工艺品,或者是紫檀的,或者是烧瓷的,或者是金属的,把帘子的下摆倚住。

那么还要使物子里面充满了芬芳的气息,她就让紫鹃烧香,那这个香不是线儿香,是那种放在特制的香炉子里面的香,一般是饼香。这种香炉会做得很精致,或者是陶瓷的,或者是金属的,或者是景泰蓝的。那么烧了香,就要把香炉子的盖子罩上,这种盖子往往会有很多精美的镂空的花纹装饰。那么点燃了香,这些香气就会从这些缝隙里面袅袅地飘出,使房屋空间里面充满了宜人的气息。林黛玉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她还生着气呢,可是她对紫鹃的嘱咐一丝不乱。

其实在第二十三回就写到黛玉葬花的一些细节,只是那回没有展开写她如何葬花,她葬花是一种行为艺术,行为艺术这个概念是上个世纪后半夜,在西方才出现,才被命名,才形成理论,才有人仿效的。但是在二百多年前,曹雪芹在她的《红楼梦》里面,就通过黛玉葬花展现出我们中国人很早就懂得并且实施过行为艺术。西方人的行为艺术后来有很多案例,比如说有一个叫做让山峰高一米,在一个高高的山顶上,一些人他们把自己摞在一起,拍下照片,就说他们这样一个行为使这个山峰增高了一米。拍了照片以后,当然他们也都散开。行为艺术是这个行为结束以后,就消失的一种艺术,可以留下凭证,过去有绘画、照片,现在可以有录像。

那么黛玉葬花这个行为艺术,被曹雪芹写出的时候,西方的文学艺术发展还没有产生过像样的行为艺术,所以仅这一点,我们应该为我们自己老祖宗留下这个文本骄傲。

黛玉葬花,她当天要把自己打扮得很好,这不需要说了,她还要有道具,二十三回就写出来了,她有花锄,能是农村刨地的那种锄头吗?当然不是,花锄应该是一个特制的艺术细胞很浓的道具。林黛玉她很瘦弱,她能扛很重的东西吗?所以应该是用细细的竹竿,在它的头上有一个金属的薄片,构成了一个锄头的样子。那么这个当时用来葬花刨坑的,那么黛玉自己就说了,这些花瓣怎么处理呢?是要用一个锦囊把这个花瓣装在锦囊里面来埋葬,埋葬的时候当然要使用那个花锄。但是这些花瓣怎么扫进锦囊呢?需要有一个花帚,她还要拿一个笤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象的,千万不要想成林黛玉肩膀上扛着一个农民刨地的大锄头,手里拿着一个环卫工人扫地的大笤帚,当然不是这样的。花锄是一个象征性的,细细的竹竿,薄薄的一个锄片,这个锦囊也不会太大,挂在花锄的锄片的附近。那么花帚呢?应该也是一个细细竹竿,下面用一些鸟禽的羽毛扎在一起。黛玉葬花作为行为艺术,她是有精心制造的道具的。林黛玉针线活不错的,前面不是写了吗?她给宝玉做过荷包,还缝过香囊。那么这个装花的香囊,她自己制作不成问题。

花锄和花帚有紫鹃、雪雁这样的丫头帮助她,应该也很容易地制作出来。那么你想象一下,一个美女抗着一个精致的花锄,花锄上吊着一个美丽的锦囊,手里又拿着一个用鸟禽的毛扎成的象征性的扫把,那么她就从她自己的闺房缓缓地走出去。她这个行为艺术,她有设定路线的,而且她是有声艺术,不是无声艺术,她一边走一边还要吟诗。那么黛玉葬花所吟的那长歌就是著名的《葬花词》。所以一定要懂得把黛玉葬花当作一桩行为艺术来欣赏,若你认死理,就会问出一些很蠢的问题。大观园那么大,那么多的花瓣,你怎么扫得起来呀?你得多少个锦囊把它装起来呀?你葬花埋花的那个小坟墓,装得下那么多花瓣,有那么多锦囊吗?它是一种艺术行为,或者叫做行为艺术,它是象征性的。

西方直到上个世纪初,它的文学艺术发展才出现了一个明确的流派叫做象征主义,你像比利时的剧作家梅特林克,他有一出著名的剧作叫做《青鸟》,被认为是象征主义的代表作。但是我们的《红楼梦》出现得比它早很多,曹雪芹笔下通过黛玉葬花就体现了一种象征主义的艺术手法,它是象征的。

那么《葬花词》大家很熟悉,我就不念了,值得背诵,值得反复地去领会,它前半部确实充满了哀怨,但是后半部又出现了与命运抗争的这样的发声。比如说“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落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冷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就是不是只停留在花落水流红的悲态上,而是发出了柔弱的生命也要与命运抗争的这样一种心声,这都是值得我们仔细去领会的。

那么下一讲,我就会回答你,哪一个人物是在以后必定要上回目的,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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