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凤姐扫雪拾玉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121期 2019-01-08 创建 播放:3875

介绍: 第九十九回:“妙玉守庵从容镇定,凤姐扫雪痛心疾首。”

现在把九十八回后面有一个内容找补一下,就是宝玉被送到监狱去了,关起来了,贾琮后来被邢夫人的兄弟邢忠领走了,那么贾环怎么办?赵姨娘早就死掉了,贾政、王夫人被流放了,他怎么办?他比宝玉要小,他还没有到成年人那个标准,也不好把他关监狱,最后他就被忠顺王府送到养生...

介绍: 第九十九回:“妙玉守庵从容镇定,凤姐扫雪痛心疾首。”

现在把九十八回后面有一个内容找补一下,就是宝玉被送到监狱去了,关起来了,贾琮后来被邢夫人的兄弟邢忠领走了,那么贾环怎么办?赵姨娘早就死掉了,贾政、王夫人被流放了,他怎么办?他比宝玉要小,他还没有到成年人那个标准,也不好把他关监狱,最后他就被忠顺王府送到养生堂去了,给养生堂的堂主当小厮。那么他们强行把他带去养生堂以后,到那以后,堂主就先打他几巴掌,说是要杀杀他的少爷威风,又给他剃成了杩子盖头,就是把他头发剃成一个马桶盖的形状,第一桩活计就是让他给自己倒杩子,就是倒马桶,倒杩子,洗杩子。贾环当时只得这样忍气吞声的苟活下去,那么巧姐当时就被王熙凤的兄弟王仁给领走了。

那么第九十九回就写到,当时荣国府大观园里面还有两处大体保持原来的样子,一处就是栊翠庵,妙玉还在里面,一处就是稻香村,李纨带着贾兰还在里面。这个时候,李纨和贾兰就开始在京城里寻觅,买起来比较合算的,又能够住起来比较像样的一处房舍,准备迁出去。妙玉呢?当时她身边的婆子和丫头有些发慌,而且那个时候忠顺王已经知道这个妙玉手里有很多稀世的瓷器,价值连城,就想霸占,而且一度就派他手下人逼到栊翠庵门前,要闯进去。

但是这个时候出现一个什么情况呢?就是有一个李员外,这个李员外夫妇住在京城郊外,有很大一片园林,而且他们很喜欢经营这个园林,而且喜欢用奇特的办法来布置园林,他们和妙玉的祖上父辈是世交。那忠顺王本来要强行闯庵,想霸占妙玉那些珍奇的瓷器,没想到李员外夫人忽然表示要来拜访妙玉,而忠顺王知道这个李员外一度是太上皇特别欣赏的一个大臣,虽然后来告老还乡了,现在太上皇还在,对他还经常有所顾念,那么当今皇帝因为要孝顺太上皇、皇太后,所以对李员外又格局的优待。

那么李员外夫人来拜访妙玉,这就不好阻拦,只能够顺应这个局面,由于李员外拜访妙玉以后,就邀请妙玉下一步迁到他的大园林当中的一部分去居住。所以忠顺王一时就对妙玉下不了手,想抢夺她那些奇珍异宝,就不那么容易了。妙玉在忠顺王派人来强行闯庵的情况下非常从容镇定,婆子和丫头都慌得不行,她却非常淡定,让她的丫头琴张用木鱼来伴奏,自己抚一架焦尾琴,她吟唱汉代乐府古辞《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很从容,那么这是栊翠庵的情况。

再说这个王熙凤的处境就太悲惨了,冬天到了,下雪了,那么把她押在荣国府里面,暂时还不把她送到监狱去,为什么呀?因为忠顺王坚信荣国府一定还有些墙壁里面,地下藏着金银珠宝,藏着值钱东西,就逼王熙凤一一指认。在这种情况下,就对她百般摧残,下大雪了,就勒令王熙凤扫雪,在哪里扫雪?就在故事里面多次出现的那个夹道,哪个夹道?就是在荣国府的主建筑群,以荣禧堂为高潮的,好几进的那个主建筑群的西边有一个夹道,夹道的再西边就是贾母的那个大院子,夹道的北边有一个粉油的影壁,影壁后面有一个小院子,就是贾琏和王熙凤当年居住的地方。

那么第二十三回还记得吗?就写到贾元春省亲以后回到皇宫,就想起来为省亲所建造的这个大观园,在她省亲以后,一定就被封闭被锁住,不许人们随便进去了,觉得这样一个大空间这么浪费了怪可惜的,就下谕旨,让她的姐妹们,让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都住进去,又让李纨带着她的儿子贾兰也住进去,又让宝玉也住进去。那么两个重要的亲戚,两个重要的表妹,林黛玉和薛宝钗呢?也都住进去,把这个大观园使用起来。

那么谕旨到了荣国府以后,贾政和王夫人就要按照谕旨来宣布来安排,那么就通知这些小姐和宝玉到荣禧堂去听候安排,宝玉一开始听说父亲叫他,紧张的不得了,还不想去。后来去了,去了以后,他就发现这次不是为了教训他,而是宣布他姐姐贾元春在宫里面的一个决定,就很高兴。后来他父亲就说,你去吧,他父亲对他总是很严厉,就说:“该说的话说完了,你走吧,省得老太太老惦着你。”宝玉就一溜烟的从荣禧堂出来,出了主建筑群的西边的一个穿堂门,就到了夹道,然后再到通往贾母院子的穿堂门,当时袭人就在那守候着,等待他。

二十三回写完以后,本来这只是闲闲一笔,写他离开荣禧堂以后,回到贾母的院落,因为当时他还是跟林黛玉,跟贾母住在一个大空间里面。可是脂砚斋就有一句很重要的批语,说“妙,这便于是凤姐扫雪拾玉处,一丝不乱。”当时脂砚斋已经看完了,编完了曹雪芹所写的《108回红楼梦》的全稿,她就知道二十三回写宝玉从那边穿堂门出来进这边穿堂门,这样一个行动轨迹不是白白的一写,这个空间在今后将出现一个重要的情节,就是凤姐扫雪拾玉。

那么到第九十九回就写到了这个情况,大雪纷飞,凤姐冬衣都还没有,因为是在秋天,宁荣两府就被查抄了,她还穿着秋衣。就勒令她到夹道扫雪,那么凤姐就强支撑着在那里服这种苦役。

写到这样一种情况,那日长史官派人命凤姐在那夹道中扫雪,已入冬日,凤姐仍穿着秋衣,雪后寒风阵阵,寒气浸入骨髓。因为逼着凤姐交代还有哪些浮财隐瞒了,没报告出来,为了让她交代就给她下苦刑,让她跪瓷瓦子,什么叫瓷瓦子?就是瓷器打碎了以后的那些碎片。跪在上头,那么当时王熙凤跪瓷瓦子两腿膝盖等处早巳破了结痂,再跪又痂裂流血,这里结了痂,那里又裂新口子,两腿已难站直,更难移动,拿着那大笤帚,勉强用力,去扫那厚雪,凄惨至极。

若问她既然生不如死,为何不自尽,那求生之欲,人皆有之,宁、荣二府遭查抄,上下几百口子,虽被蹂躏摧残,却无一人反抗,亦无一人自尽。那凤姐也曾想到过,莫若拿起那瓷瓦子,将锋利处刺破喉咙,一死了之。但只有一桩事还牵着她,令她还舍不得就离开这世界,那就是巧姐的安危。她听见人家说巧姐已经被王仁领走,王仁虽然是她胞兄,是巧姐的亲舅舅,然而凤姐深知那王仁乃贪利忘义之人。

王仁这里就谐音“忘人”,仁义礼智信是过去封建道德所提倡的,仁排在第一位,那么她这个哥哥,王仁就可见是一个不仁不义的东西,很糟糕的一个小人。她深知她胞兄王仁乃贪利忘义之人,现在巧姐落在他手里,就凶多吉少。所以她之所以挣扎着活下去,就是为了希望得到一个巧姐终于安全的消息,那么王熙凤就沦落到夹道里扫雪。

想一想前八十回里面写她在夹道里面的威风,还记得吗?那个时候贾芸为了能够求得一个差事,在那个夹道里面苦苦的守候,后来终于看见王熙凤盛装打扮,从她那个院子出来,转过影壁,一群丫头婆子尾随,正眼都不巧他。贾芸就迎上去,必恭必敬的问好,后来就献上了自己用醉金刚倪二提供的银子买的麝香冰片奉献给王熙凤,王熙凤接受了,那个时候王熙凤何等的威风!现在沦落到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大雪当中,穿着薄衣扫雪。

那么二十三回就由脂砚斋点明,王熙凤扫雪,她扫到的重点之处就是通向贾母院落的穿堂门外头那一块。这一回就写到了王熙凤从北往南扫,扫到那贾母院穿堂门,贾母那个院落的正门当然在南边的垂花门,它侧边有一个穿堂门。扫到这个地方,实在站不住,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时又爬不起来,又不敢耽搁工夫。因为被忠顺王手下人发现的话,还得挨打。她就用手将那甬路上的雪捧起来,抠起往墙边堆放,也是巧了,她往那墙边放雪时,因为当时放晴了,只觉那门侧甬路镶的卵石里,有个卵石闪眼,便爬过去,用手将雪粉推开,将那闪眼的卵石细看,又用手使劲抠那石头,觉得不是一般卵石,竟是一块玉似的,再使劲,身子趔趄了一下,那东西就被她拔了出来,果然是块玉,用手指搓干净,放到眼前仔细端详,呀,竟是块羊脂玉,且雕成了马背上骑着一个小猴子,就是“马上封侯”之意,是个名贵的把件啊!只是已没有套住他的绦带。

凤姐坐在那贾母院的穿堂门外,手捏那个把件,往事不禁涌回心头。他认出那是贾母处的,乃第一代荣国公传下,系当年圣上亲赐,以表彰国公爷随主戎马倥偬参与外国之功,系一传家之宝。贾母后来将这“马上封侯”的玉石把件给了宝玉,宝玉就经常把它握在手里把玩。然而在黛玉进府之前,这把件就丢失了!宝玉屋里丢了玉,虽然不是那块通灵宝玉,也酿成府里一大窃案,老太太并老爷太太都十分看重,少不得由她操办查贼之事。

那个时候因为是冬天,袭人就报告道,怕宝玉早上起来带玉,握着玉觉着冰冷,她每晚都用两块手帕,将那通灵宝玉和“马上封侯”把件,分别用手帕包好,再塞到宝玉睡的褥子底下,如今早上起来带玉,就发现只剩下通灵宝玉了。那个“马上封侯”把件那个玉就不见了。早起那天叠床的是谁呀?一个丫头叫良儿。良儿早饭后就找平儿请假,说是家里她妈病了,要回去看看,平儿当然心好,也没再跟风姐汇报,就答应了,让她晚饭前一定回来。那么就在良儿走以后,那“马上封侯”那个祖传的玉石把件发现不见了,只在床边地下发现了那包玉的手帕。因此凤姐当时判定就是那良儿偷了玉,所以良儿刚回来,就叫去审问,良儿不招,就让良儿跪瓷瓦子,直跪得鲜血直流,最后良儿就只好招认,就屈打成招了,承认是她偷这个玉,拿回家去,让她哥哥去换钱,给她妈买药去了。

当时凤姐十分得意,窃案就告破了,窃贼就落网了。后来就发生种种情况,就构成了一个“良儿偷玉”的事件,这个事情就轰动了全府,当时赵姨娘就很称愿,说:“宝玉把‘马上封侯’的玉弄丢了,拿什么颜面对祖宗?偏他那屋里出窃贼,还什么‘绛芸轩’,分明是个‘降贼轩’!”当时贾环见着宝玉屋的丫头,就朝他们用于指头刮脸皮,意思是你们屋真没羞没臊!后来林黛玉、薛宝钗接连进府,过去几年了,还有人提起良儿偷玉这个事,让宝玉非常没面子。

现在王熙凤扫雪就拾玉,拾到这块玉了,就发现这块玉现在还在这,当时追究良儿,一直追到她们家,查这个玉的下落,就判定良儿他们把这个玉拿去卖掉了,但是这个玉现在就在这,还在府里。可见当时是冤枉了良儿,让人跪瓷瓦子,屈打成招。那么这个玉现在怎么在这呢?想必是抄家时候翻箱倒柜,贾母屋子里面有很多大柜子,这些大柜可能被挪动了,才发现那个玉在柜子底下,抄家这些忠顺王府手下的人员,有的就顺手把这个玉贪污了。但是忠顺王府他安排这个抄家也是一层管一层,不但有长史官,长史官下面还有一些不同层次的管事的,发现有人顺走抄家物资以后,有的也被发现了,被处分了。所以这个时候,可能把这块玉拿到手的抄家人员出这个门的时候,听见集合的号声,就把这块玉掉在这个门外头了。那么来回来去踩,当时下了雪土软,就踩进了鹅卵石所镶的那个甬路的图案里面去了,现在就被王熙凤拾到了,发现了。

王熙凤这个时候痛心疾首,当年对自己有权,对可以随便处置的这些丫头毫不留情,给我跪瓷瓦子去,良儿就屈打成招了。现在自己也被跪瓷瓦子,也是屈打成招,就让你说还有什么浮财?没有,也得说。好惨哦!那么脂砚斋通读了全书,看到前面想到后面这个情节,就写下了二十三回的批语,就是“妙,这便于是凤姐扫雪拾玉处,一丝不乱。”而且在第八回,脂砚斋还有一条批语说,交代清楚,“塞玉”一段,又为“误窃”一回伏线。第八回里面就写到,袭人为了怕宝玉带通灵宝玉冰到脖子,就晚上睡觉给他摘下来以后,拿手帕包好,塞在褥子底下,第二天再取出来给他再戴上,这样这个玉就不会是冰凉的了。

当年袭人不光是用手帕包这个通灵宝玉,也用手帕包这个“马上封侯”那块玉,当年所谓“良儿偷玉”,可能是良儿叠被的时候,不小心把包着“马上封侯”的那块玉掉地上了。后来可能被人走路时候不小心用脚踢到了大柜子底下,或者是被老鼠拖过去了,总之良儿并没有偷那块玉,而是那块玉当时由于某种原因就滚到了贾母屋里很大的柜子的柜角底下那个空间里面去了。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直到抄家时候,搬动柜子,才被某一个抄家人员发现,抓起来想顺走,那么没想到,出了穿堂门时候,号令紧张,慌张当中就掉在地上,结果被王熙凤扫雪时候发现了。

那这一回通过这样的情节就对王熙凤的处境做了进一步的描绘,也通过她扫雪拾玉痛心疾首发现她当年制造了一个冤案,这样想到自己现在被忠顺王所冤枉就更加的不堪回首,更加的心里流血。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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