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宝玉入狱打更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120期 2019-01-07 创建 播放:4181

介绍: 第九十八回:“憨宝玉拘入狴犴门,顽贾环收进养生堂。”

这回就写到宁国二府被皇帝彻底抄家治罪以后,真是“呼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消息传到郊外,传到贾芸、小红他们那,那么有一段文字就开始写小红她听到这些消息以后,她顽强的生存下去的性格。

那么跟贾芸、小红关系很好的醉金刚倪二,他虽然参与了前面所讲的那次虎...

介绍: 第九十八回:“憨宝玉拘入狴犴门,顽贾环收进养生堂。”

这回就写到宁国二府被皇帝彻底抄家治罪以后,真是“呼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消息传到郊外,传到贾芸、小红他们那,那么有一段文字就开始写小红她听到这些消息以后,她顽强的生存下去的性格。

那么跟贾芸、小红关系很好的醉金刚倪二,他虽然参与了前面所讲的那次虎兕相搏的大决战,后来月派被日派皇帝调来的援兵打散了,这个过程当中,韩琦就牺牲了,卫若兰重伤,后来也不行了,卫若兰在危急时刻就把他佩戴的那个雄性的金麒麟给了冯紫英,让冯紫英再想方设法转给贾宝玉,后来冯紫英就通过柳湘莲把这个金麒麟转给了贾宝玉。

那么到后来呢?在京城各处就出现了通缉逃犯的告示,其中所通缉的就有冯紫英、陈也俊、抱琴等等,抱琴因为是在虎兕搏斗当中,月派把她从智通寺那等于是救出来了,所以官府认为她也是一个罪犯进行通缉。但是在通缉的画影图形当中并没有醉金刚倪二,因为倪二的地位低微,官府对他的注意不够。所以倪二后来逃亡到贾芸和小红这以后,他自己心里还挺过意不去,说那些英雄好汉那么看得起我,最后死的死,逃的逃,被通缉的被通缉,我呢?倒反而没人来追究,这是虎兕相搏那一次的结果。

前面说到春天和秋天皇帝打猎,那么在叙述文字里面一般是用“春狝”、“秋狝”,狝就是一个“犬”字边,一个温文尔雅的“尔”。那么我前面讲的时候又说成是“春狩”、“秋狩”也是对的,狩猎,一个“犬”字边,一个守候的“守”。“春狝”、“春狩”和“秋狝”、“秋狩”都是一个意思,就是在春秋两季的一个大型的围猎活动,既是打猎,更是军事操演。那么“虎兕相逢大梦归”,就是在那一年的春狝或者春狩过程当中,日月两派进行了最后的大搏斗,贾元春就惨死了,宁荣二府就遭到了彻底的打击。

那么消息传到贾芸、小红他们的花厂,贾芸因为是从城里回来有很多很确凿的消息,小红就跟他说,说你今日回来,我就知道你肚子里憋着话呢,我不才催,由你存着,什么时候想吐出来,你就自个吐。贾芸就说了,我是给那杨侍郎家送花去。那么杨侍郎管家跟那副管看着我们卸花盆,一旁闲话,我就知道,杨老爷看了邸报,又从同僚那儿知道了一些情况,宁荣两府是宁府的事情先定下罪名,先做出处置的决定。贾珍就判了绞刑,贾蓉就流放两千里,去给远处的苦寒之地的披甲人为奴,他们的媳妇,还有姬妾,全收为官奴。过几天府里那些个仆妇,还会牵到内城东门外售卖。

当时倪二是藏匿在他们家,倪二在一旁听了就说:“下手也忒狠了!原以为我们放印子钱的心就狠得可以了,没想到有更狠的!”又劝小红说:“这只是处置宁府。你父母在荣府,或许对荣府下手不那么狠吧。若是一样狠,又何必分两拨子发落呢?”小红就只盯着贾芸道:“别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把话说尽!”贾芸才把那最坏的消息报告出来说:“杨侍郎他们家在那议论,道好奇怪,处置宁府,却单挑出荣府管家林之孝两口子来,归入宁府一案,且十分严厉,将他们与那宁府管家赖升一起,命都不留,判了斩刑!”那么林之孝夫妇就是小红的父母,小红听了以后,先是两眼发直,后来就站起来,把孩子放到贾芸怀里,自己走出屋子,接着就听见她在屋外厢房那边放声大哭,这边孩子听见母亲哭声,又哇的大哭起来,贾芸也流泪,又哄孩子让他不哭。

倪二本来喝了酒,这时候酒就全醒了,没了主意,也不知该怎么慰劝贾芸、小红两口子,心里却明白起来,想到在卫家圃听到的那些情况,知林之孝原姓秦,与那宁国府藏匿过的秦可卿,还有秦显等,都是张太医主子那边的人,如今把贾珍、秦之孝等全杀了,意在灭口;又想起贾芸前些时说看到城门上告示,那冯紫英、陈也俊皆被逮住杀了。”但实际上这是贾雨村他们做的手脚,他们怕皇帝责备他们老破不了案,他们就把监狱里面关着现成的囚犯,找几个相貌类似的,冒充冯紫英、陈也俊给处决了,那么上报就说,他们已经被我们逮住了,杀掉了。

那么又说起来卫若兰家被抄、媳妇被卖了。前面有一段情节现在找补一下,就是柳湘莲他从南方又回到北方,探听情况,结果就痛心的发现他的这些战友,有的牺牲了,有的被官方宣布通缉以后逮着杀掉了。那他正好就赶到了叫卖这些罪家妇女的地方,就见到了史湘云,很凄惨的被牵出来,售卖的情况,当时有一个人就把史湘云给买走了,就坐上骡车运走。那么柳湘莲就骑着马追,但是城市里面车水马龙,十分混乱,他后来终于追到了那辆骡车,把骡车掀翻以后,里面有一个妇女,却不是史湘云。就是他去追救史湘云,没有能成功,史湘云就被人买走了,后来命运应该就非常凄惨。

那么醉金刚想起这些人,心里就很难过。就不知那个柳湘莲现在是不是安全,还有没见过面,但是说起来都很亲切的蒋玉菡暴露出身份没有?现在是不是安全?还有那个张太医张友士,这个张友士很奇怪,虎兕相搏,他参与了,但事后也没有传来他的准确消息,通缉的通缉犯里也没有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么倪二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就看见小红回到屋里了,神色如常,似已匀过脸,换了件青衫,从贾芸怀里抱回孩子,拍哄着,对贾芸说:“别跟你妈说。”又再劝倪二酒说:“且再喝,一醉方休!谅他们不至于再找到我这儿来。就是找过来,我是不怕的。是只雀儿就要找食,就要叽喳,就要飞,活一天,自在一天。”那孩子渐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红把那小脸蛋凑到唇边,亲了一口,又道:“你更要好好活着。你长大了,我们也不提你姥爷、姥姥的事儿,就要你自在过活!”这就写到了小红这个人物,她坚韧的生命力,在她父母遇难以后,只要是皇家不追踪到她这来,就就要继续活下去。

那么这个张友士究竟怎么回事呢?后来他回到了主子的府里面去,那么他就很抱愧,因为这次举事居然没有成功,但是主子就说了一句,那贾元春偿了命就好。那么张友士到了下处自己的住处就仰药自尽了,这是交代他最后的结局。

那么整个宁荣两府就都被摧毁了,宝玉怎么样了呢?宝玉开头是把他和贾环、贾琮关在王熙凤小院的一间屋子里,后来就把他移送监狱了。那么监狱是什么情景呢?写宝玉被带到监狱的情况。到得监狱,未进狱门,只见门上塑一怪兽,有脸无身,怒眼圆睁,獠牙毕露,狰狞可怖,似要扑人。宝玉不禁闭眼止步,心内匀惊惧,那押送的人把他一推,他就踉跄迈进狱门,仿佛就被怪兽吞进嘴里去了,后来知道那个怪兽有名字叫狴犴,传说这个狴犴吞了活人不吐骨头的,凡监狱都把它塑在门上,用来震慑囚犯,且示王法峻厉。

现在在我们国家的土地上,还能不能找到清代这种监狱呢?是能找到的。为了很好的探佚《108回红楼梦》八十回后的内容,根据脂砚斋留下的批语线索,因为脂砚斋明确提到了宝玉最后会被送入监狱,而且监狱里面有狱神庙,所以就打听到河南的南阳有一个县城,保留了清代县衙的原貌,那么县衙所附属的监狱也还完好,就去做了田野考察,果然那个监狱的门上就是塑了一个很大的狴犴,只有一张脸,一张大嘴獠牙,没有身子,那么现在还保持原状。

进了狴犴下面这个门以后是一个小前院,前院的正房就有狱神庙,里边供着狱神,就是传说时代的一个叫皋陶的人。据说最远古的时候,民风纯朴,那个时候社会物资也很缺乏,所以比如说部族首领带领大家打猎,猎到了一头野猪,就把它分解了,分给部族不同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份。后来战利品多了,分到一份以后,吃完以后,还有剩余,就出现了最早的小偷,就去偷别人分到的那块兽肉,从野猪身上分解出来的那个肉。那么发现以后,皋陶就罚他站着,拿树枝在他周围画一个圈,叫画地为牢,不许他出来,让他反省,这就是最早的监狱。所以皋陶也就成了最早的司法长官,所以后来监狱里面,把他供着当作狱神。

那么在清代每逢初一、十五月圆的时候,允许犯人到狱神庙去在狱神面前跪下来祷告祈求,有死罪的祈求自己能够免死;有重罪的在狱神面前祈求,希望自己能够轻判;有冤屈的,跪在狱神面前,希望自己能够昭雪;当时有这样的一些监狱的规矩。

那么前院,对着狱神庙那有一口井,两个井眼,井口都非常小,人要是想投井自杀,投不进去的,它就为了防止有的犯人趁机投井自尽,所以把这个井设计的,井口的口径非常之小。即使一个瘦子,一个瘦人也投不进去的。

然后就是左右两个门,一个门进去以后是女监,一个门进去以后是男监,这些监房都非常恐怖,门就像狗洞一样,里面没有窗户的,铺些烂稻草,犯人就在里面待着。人多的时候,根本就睡不下的,只能一个挨一个的在里面蹲着坐着,是非常黑暗悲惨的景象。

那么宝玉被关进监狱,在前八十回里面,脂砚斋他是通过批语有所预示的,那么后来在《红楼梦》这本书开始在社会上流传以后,也有不少人写的一些文字,记录他们所看到的不同版本里面的情况。比如说有一个叫做臞蝯的人,这两个字写起来很麻烦的,读音就是“qu yuan”,不是春秋战国时代那个投江自尽的屈原,是另外两个字,但是发音就是“qu yuan”。这个人他写的一本书叫做《红楼佚话》,在这本书里面,他就记载自己有这样的见闻。就说《红楼梦》有一种旧时真本,就是和后来社会上活字版印的120回的《红楼梦》内容不一样,这个旧时真本,他写宝玉后来沦为“击柝之役”。

什么叫击柝?就是打更,柝,外表形状好像是一个木头制作的枕头,当中抠空了,抠空了以后,可以把这个像锤子一样的东西插进去,使用的时候,把这个东西拔出来,来敲这个仿佛是枕头一样的木头东西。这个东西叫做柝,后来宝玉沦为击柝之役。重说一遍,臞蝯在他的《红楼佚话》里面,他说见过旧时真本,里面宝玉后来沦为击柝之役,柝就是刚才我形容的那个形状,那个样子。那么在旧时真本里面,史湘云就沦为了乞丐,后来和宝玉就遇合了,成婚了。

有人知道《红楼梦》里面人物是有原型的,就见到了焙茗,又叫茗烟,小说里面这个人物的原型,当时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古稀老人了,这个人就跟问到他的人讲起书里这些人物原形的种种情况。据焙茗的原形说,书中所写的这些女子最美丽的是贾探春,还并不是大家所猜想的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最美的是贾探春。

那么这个《红楼佚话》里面提供的这些线索,有人不信,你可以不信,但是我觉得也可以作为参考,因为在那个时候,小说在社会上是没有地位的。讨论《红楼梦》也够不成什么学术,一个人搜集这些有关的见闻记录下来,不能够为他在功名上、财富上带来什么好处。所以这些文字是没有功利性的,所以他不可能造谣,因为你找不到他造谣做假的作案动机。因此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这个旧时真本,但是有人说看到过,那么这样的资料也不能放弃,可以作为参考。

宝玉到了监狱以后,他对他的狱友非常仁慈,后来就发现看守监狱的这个狱卒不是别人,就是醉金刚倪二他的朋友王短腿。大家还记得八十回里面第二十四回,写到贾芸在街上遇见醉金刚的情况吗?醉金刚当时慷慨解囊,把一包银子给了贾芸,后来就让贾芸给家里带话,因为醉金刚倪二当时和贾芸是邻居,都住在寺庙的西廊下,寺庙东廊、西廊都有很多的厢房,给一些比较贫苦的人居住。贾芸和他的寡母,还有醉金刚一家是邻居,醉金刚就让贾芸给他家带话,说今天晚上不回家了,我去王短腿家了。

那么这个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伏笔,王短腿在那个时候出现了,在八十回后就会有戏。王短腿后来就谋取到了这个监狱狱卒的差事,王短腿娶的老婆正巧娶的谁呢?还记得前面因为一杯枫露茶,贾宝玉喝醉以后发酒疯,摔茶杯,有一个丫头叫茜雪。把茶杯摔了以后,发出“啐”响,溅了茜雪一裙子的茶水。当时宝玉是和贾母住在一个大空间里面,虽然这个大空间分割成很多小空间,有他居住的,有林黛玉居住的等等不同的小空间。可是这个声音传到贾母那,贾母就不高兴,问怎么回事?宝玉那个时候就乱嚷,撵出去,撵出去。宝玉当时要撵的是他的奶妈,李嬷嬷,但是后来李嬷嬷并没有被撵走,被撵走的是谁呢?是无辜的茜雪。

那么这个丫头就在被撵出去以后,就没了脸面了,就很难再嫁一个比较像样的男子了,金钏为什么被撵出去就投井自尽了呢?就是这个原因,没有前途了。那么茜雪被撵出去以后,就嫁得很不好,嫁了谁呢?就嫁给了这个王短腿。但是也正因为如此,王短腿就发现宝玉关在里面,宝玉关进来的时候,管理监狱的狱卒还不是王短腿,王短腿是接任,接任以后就发现了宝玉跟王熙凤都关在里面。那么宝玉关在男监这边,王熙凤关在女监那边。王短腿就同情宝玉,成天窝在狗窝一样的牢房太痛苦了,最后就派他出来击柝,让他负责打更,这样就可以住在另外的一个,虽然也很狭窄也很糟糕的一个屋子里面,但是可以独自居住,不再跟其他的那些囚犯蹲在一个黑咕隆咚又臭烘烘的牢房里了。而且正是由于王短腿和茜雪他们的安排,后来在狱神庙,宝玉和王熙凤就见到了茜雪,见到了贾芸、小红。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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