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惜春出走为尼 黛玉沉湖归天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108期 2018-12-20 创建 播放:5110

介绍: 第八十六回:“暖画破碎藕榭改妆,冷月荡漾绛珠归天。”

这一回就要写到金陵十二钗正册当中的两钗,她们最后的归宿。

第一个就是贾惜春,大家还记得前八十回的第七回写薛姨妈拿出一匣子宫花,让王夫人的周瑞家的去送给众位小姐和王熙凤。那么当周瑞家把宫花送惜春的时候,惜春当时正在和一个到府里来的小尼姑一块玩耍。当她知道薛姨...

介绍: 第八十六回:“暖画破碎藕榭改妆,冷月荡漾绛珠归天。”

这一回就要写到金陵十二钗正册当中的两钗,她们最后的归宿。

第一个就是贾惜春,大家还记得前八十回的第七回写薛姨妈拿出一匣子宫花,让王夫人的周瑞家的去送给众位小姐和王熙凤。那么当周瑞家把宫花送惜春的时候,惜春当时正在和一个到府里来的小尼姑一块玩耍。当她知道薛姨妈要送她宫花的时候,她怎么说呢?她就说,以后我要跟智能儿,就是跟她一块玩的小尼姑,跟她一样当姑子,把头发都剃光了,这花我往哪戴呢?那么这一笔其实就是一个伏笔,脂砚斋在这个地方就有批语,说“闲闲一笔,却将后半部线索提动。”

那么现在到了第八十六回,就是后半部的故事了,贾惜春果然就决心离开荣国府去做尼姑了,那么贾惜春她很早就看破了整个宁、荣两府的发展前景,她早把三春看破,在第五回关于贾惜春的册页里面,她的画和判词就都预示了她最后是这么一个命运。

贾宝玉在太虚幻境薄命司看到的金陵十二钗正册里面,贾惜春那一页画的是什么呢?画的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个美人儿在内看经独坐。判词是“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120回《红楼梦》最后他也写贾惜春出家了,但是她是就近就便在本府的栊翠庵,在那出家。120回写法是妙玉后来被强盗给抱走了,栊翠庵就空了,开头皇帝是查抄了宁国府、荣国府,后来又原谅了他们,贾氏家族就又沐皇恩延世泽,那么家产也发还了,大观园栊翠庵又都还给了贾氏宗族了,这样贾惜春要出家就便在自己的府里面栊翠庵出家了。

120回这种写法不符合曹雪芹的原笔原意,因为曹雪芹在第五回里面关于贾惜春这幅画和判词都交代得很清楚,画的是她在一座古庙里面,在那看经独坐。栊翠庵不是一座古庙,栊翠庵是为了迎接贾元春省亲造了一个大观园,为了满足在省亲环节当中有拜佛的环节,特意造出来的一座新的尼姑庵,不是古庙。

那么第五回关于贾惜春的判词也写得很清楚,最后她独卧青灯古佛旁,栊翠庵里面的佛像也不可能是古佛,所以最后贾惜春她的命运应该是离开了荣国府,自己换上了缁衣,就是黑色的尼姑装。后来她就捧着一个饭钵,沿街乞讨,晚上就在破败的古庙里面守着青灯古佛度过漫漫长夜。贾惜春为什么这样做?因为她勘破三春景不长。这和前面写到秦可卿在她上吊死之前,给王熙凤托梦就预告了整个贾氏宗族虽然还会经历一段繁华,可是三个春天过去之后,就会面临悲惨的崩盘的局面,叫做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死的死,散的散,远嫁的远嫁,出走的出走。

那么第八十六回就写到贾惜春她在从贾元春回到荣国府省亲起,算起来的三个春天之后的第四春,她就彻底的想开了,把她原来只是一个愿望的,那样一个形态化为了活生生的现实。她就趁着府里面为亡故的贾母做佛事,请了很多尼姑来念经,利用这样一个机会,她就把她老早就保存好的,从智能儿那边得来的缁衣,就是黑色的尼姑服穿上,披上黑纱头巾,当贾母院落的佛事结束,大量尼姑退出荣国府的时候,她混在其中就顺利的走出了荣国府,出了荣国府以后,她就再也不回头。

贾惜春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因为她看破了三个春天之后,整个贾府必然是一个毁灭的前景,她是为了自救。你根据当时的王法,皇帝要是震怒,对你这个家族灭九族,那你怎么也逃不掉,你出嫁当尼姑也不行。但是如果皇帝对你这个家族的处治只是抄家、治罪,那么一般来说,已经出嫁的女儿就不会被追究,已经出家的女子,这个家族中有人出家了,也就放一马,也不会追究。所以贾惜春她就觉得她趁早离开荣国府,当然同时等于离开了宁国府,离开了贾氏宗族的居住空间,她自己去缁衣乞食,晚上在破败的古庙里边,守着青灯古佛度过漫漫长夜,她就得以自保了,就避免了跟这个家族的一些其他成员一样,被打被杀被卖的那样一种最悲惨的境遇了。所以这一回之所以写到她在下决心离府出家做尼姑的时候,之前她就把她画了不少篇幅,没有最后完成的那幅大观园的行乐图,自己就把它用剪子划碎了,剪破剪碎了,以示她和这种宫府侯门的决裂。

那么在第五回,警幻仙姑让贾宝玉所聆听的十二支曲里面,贾惜春的这一首曲,篇幅还挺长,就把贾惜春的心理状态和她这种人生选择做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描述。这支曲的曲名叫做《虚花悟》,就是所有美丽的花朵最后都会谢落,都是虚幻的,你应该彻底想开,把所有这些东西都看破,这个曲是这样唱的:“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这个曲就说明贾惜春她把一切都看破了,那么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你有什么办法来解脱呢?那么就是皈依佛门。因为佛教是从西边传来的,从西域传来的,据说那边有一种宝树叫做婆娑树,上面结着长生果。只有皈依到那去,才能够使自己的灵魂得到平静,生命得到保存。那么这是贾惜春她的命运的归宿。

那么在一回就要写到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物,就是林黛玉她的归宿了。120回《红楼梦》对于林黛玉的归宿,那部分文字是相当不错的,高鹗和程伟元他们联合炮制的后四十回里面,设计了一个掉包计。他们这样来安排情节,就是贾母居然就不爱林黛玉了,抛弃林黛玉了。这样王熙凤就设计了这个掉包计,就跟贾宝玉说,给你娶亲,娶的是林妹妹。但实际上等到宝玉进了洞房,一揭开盖头,发现所娶的是薛宝钗,那么黛玉在这种情况就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这是120回《红楼梦》当中最成功的一部分,除了写贾母对林黛玉冷酷无情,毫无道理,让人难以接受以外。他所写到的宝玉、宝钗和黛玉在这样一个事态面前不同的反应和结果,还是合理的。

有人一直欣赏120回《红楼梦》的这一部分,那我觉得你就继续欣赏下去,120回《红楼梦》到今天也是一部古书了,我对它也很尊重,只不过我遵从周老的指引,周汝昌先生的指引,我们确认曹雪芹是写完了《红楼梦》的,他八十回后的内容和高鹗、程伟元所炮制的四十回是不一样的。

在曹雪芹笔下,林黛玉是一个什么结局呢?是一个泪尽归天的结局。早在第四十九回林黛玉和贾宝玉就有这样的对话,林黛玉就告诉贾宝玉说,我近来只觉得心酸,眼泪却像比往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听了就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宝玉就说,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但是读者读了前面第一回就都知道,贾宝玉和林黛玉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宝玉是天上的西方灵河岸,三生石畔的赤瑕宫里面的一个神仙叫神瑛侍者。林黛玉原来是那个地方的一株绛珠仙草,那么神瑛侍者看这个绛珠仙草缺乏灌溉,好像要枯萎,就每天用宝瓶去接甘露来浇灌绛珠仙草,使得绛珠仙草最后发育得很好,并且还修成了一个女体,变成了一个绛珠仙子。那么后来神瑛侍者就去找到了警幻仙姑要求安排他下凡,他下凡之后,绛珠仙子也找到警幻仙姑也要下凡,还告诉警幻仙姑她下凡,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报答下凡的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她怎么表达呢?下凡以后,她就成了一个人间的女子,她就要把她一生的眼泪都献给下凡的神瑛侍者。那么神瑛侍者在天上用多少甘露灌溉了她,她就相应的用同样的泪水来偿还降落到人间的神瑛侍者。

那么神瑛侍者降落到人间就降落在荣国府,就是贾宝玉。那么绛珠仙子后来她就降落在扬州林如海家,是贾宝玉姑妈和林如海的一个女儿。后来她就在她母亲去世以后,被送到了京城她的外祖母贾母身边。那么她和贾宝玉等于就在人间重逢了,虽然他们俩初次见面的时候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个妹妹我怎么好像见过?这个宝玉我怎么好像见过?但是他们不可能恢复到天上那样的意识,在人间他们基本上把他们天上的身份忘记了,他们就很自然的以人间的少男少女的生命状态来相处,他们产生了爱情。

那么黛玉就不断地哭,哭来哭去,到后来宝玉就发现黛玉性格有了变化,原来她特别容易吃醋,容易生气,容易耍小性子。但是在薛宝钗的堂妹薛宝琴进了贾府以后,她和薛宝琴相处得很好,贾母宠爱薛宝琴,使得薛宝钗都吃醋了,说了一些酸溜溜的话。林黛玉却完全没有吃醋的表现,表现得很豁达。那么刚才那段对话就是在这个情况下,宝玉和黛玉的对话,黛玉就说她这个时候心里还发酸,但是眼泪却少了。为什么?就是因为她的还泪之旅快到尽头了,等她完全没有眼泪了,她就该回到天上去了。因为她在人间偿还灌溉之恩的还泪之旅就走到尽头了。这个宝玉当时就不理解。

那么第八十六回就写到林黛玉到后来果然就不怎么流泪了,你想贾母多疼爱她呀?贾母突然去世,她应该非常悲痛,应该流出很多眼泪对不对?她也流泪,那么这里面的写法,就是她流出来的是血珠子,流出的是绛珠,绛就是红,绛珠就是红珠子。那么就写到紫鹃还把她眼角流出来的这种血滴子,泪珠子,取下来搁在一个盘子里面,最后还存下了不少。后来就给它都缝在了它的一个披风上面。她最后确实眼泪就流光了,流到最后流的是红泪,最后这个红泪就都不是液态了,可以凝固成珠宝一样的形态了。

那么她完成了还泪之旅以后,她怎么回到天上去呢?她是用沉湖的方式。大观园里面有很多水域,其中有一片水域,在凹晶馆旁边,在一个中秋之夜,她和史湘云两个人在凹晶馆的水域旁边联诗,联中秋诗,最后联出了两句。史湘云那句是“"寒塘渡鹤影”,林黛玉那句是“冷月葬花魂”,林黛玉所联的这句诗意味着她最后作为一朵美丽的芙蓉花,她最后会把自己葬在这片水域里面,最后她是沉湖。

那么林黛玉最后是沉湖,然后升天,在书里是有很多伏笔的。第十八回元妃省亲,省亲当中就有唱歌的环节,当时就点了四出戏,唱了四出唱,这四出唱,脂砚斋就有很明确的批语,其中有一出就是牡丹亭里面的《离魂》,脂砚斋就很明确的告诉我们,这出戏就是伏黛玉之死。脂砚斋就明确的说,贾元春省亲时候所演的这些戏,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伏四件事情,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那么其中牡丹亭《离魂》这一出戏就伏的是黛玉之死。牡丹亭《离魂》这出戏又叫做 《闹殇》,其中的唱词,现在我给你念一下,有这样的唱词:“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就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在西风冷雨当中,芙蓉花就好像在水里面被剪断了,就落在水里面了,就萍踪浪影了,这就是一个伏笔,伏的是黛玉最后她是沉湖的。

那么在第二十二回相关黛玉的批语,接着说的也很清楚,叫做“将来泪尽夭亡化为乌有”。历来都有读者想到第五回里面关于黛玉和宝钗的那幅画和那个判词,其中涉及到黛玉的有“玉带林中挂”这样的字样,他们就觉得“玉带林中挂”,这是不是就说明林黛玉是在那个地方上吊了呢?不是的。林黛玉她是有非常美丽的玉带的,在前八十回里面有非常具体的描写。

在前八十回里面,曾经写到下雪了,人们都穿上了御雪的衣服,都有特殊的装束。其中就写到林黛玉是什么情形呢?林黛玉就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穿了一双小靴子,这也说明林黛玉她不是缠足的三寸金莲的脚步形态,因为三寸金莲的小脚妇女是没有办法穿靴子的,林黛玉是天足,她穿的是羊皮小靴,她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这是一个御寒的豪华斗篷,那么她束了一条什么样的腰带呢?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这是一条玉带,所谓青金闪绿是玉带用缎子一类的,非常好的材质所做的底子,上面有双环四合如意,就是会镶着美玉做成的装饰物。这就是林黛玉的玉带,她束着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当时写她头上还罩着雪帽。

那么黛玉她在沉湖之前,当时湖中湖岸上都有许多的芙蓉花。芙蓉花有两种都很契合林黛玉,一种是水中的芙蓉化,就是荷花。还有一种是地生的木芙蓉,也很好看,也很美丽。那么黛玉她沉湖之前,她就把她刚才所说的那条玉带就解下来挂在了岸上的芙蓉花树上,她等于做一个记号,就是你们发现我失踪了,你们找我,那么看到这条玉带,你们就能找到我,然后她自己就一步一步的走进水域。

这当然相关她沉湖的前面的伏笔还有很多了。你像三十七回成立诗社,大家要取一个作诗的名号,那么她的写诗的笔名就是潇湘妃子,潇湘妃子就指的是古代传说里面尧舜禹的那个舜,他的两个妃子,一个叫做娥皇,一个叫女英,这两个在失去了舜以后就都流泪,就哭。她们的眼泪洒在竹子上就形成了斑竹,也就是潇湘竹,最后她们悲痛不已就泪尽入水而亡。那么这也就是一个伏笔,说明林黛玉就是潇湘妃子,潇湘妃子最后就是会泪尽入水。

像林黛玉在七十回里,她填了一首诗《唐多令》,开头一句就是“粉堕百花洲”,就是她美丽的生命,身上的香粉就坠落在百花洲,百花洲就是水域,一片美丽的水塘。那么这一回就写到,林黛玉她就把嵌有青金闪绿翡翠的玉带就挂在了岸边的矮林的树枝上做一个标记,那么她自己就慢慢的走进水里面。那么越往里走,她身子变得越轻,她对自己是林黛玉就渐渐淡忘了,她越来越知道自己是绛珠仙草,她是花,却不是凡间之花,凡间的花落到水中,追究会随水流出园子,堕入沟渠。

历来有读者有这个看法,说林黛玉她藏花的时候就说了,她反对贾宝玉把桃花瓣从袍子上抖落到水里面去,她说你看这个水在这儿是干净的,它流到园子外头以后,就会流入那些沟渠,就会被污染,就糟蹋了。她既然说过这样的话,她怎么还能够自己去沉湖呢?那么你注意了,她说这个话是分两个层次的,第一个层次,她就说园子里这个水域的水还是干净的,只是这个水流到园子外以后会被污染。那么她沉湖,她并不是随着水流就会飘到园子外头去,她是在水里面慢慢的幻化了,她就升天了,回到天界去了。

所以她是花魂,是凡间的诗女林黛玉,正飘升到天上成为不朽的魂魄,圆月望着那塘中奇景。一个绝美的女子,一步步沉塘。先是水没过脚面,次后没过双膝,风把她身上的月云轻纱披风吹成上扬的云朵。当水没到她腰上时,忽然他的身体化为烟化为雾,所有穿戴并那月云纱披风全都绵软的脱落到水里,林黛玉的肉身没有了,绛珠仙子一边往天界飘升一边朝人间留恋的眷顾,那水塘渐渐成为一杯酒,那大观园渐渐成为一簇花,那人间渐渐成为一片缥缈的刺绣。正是冷月静湖画魂逝,芙蓉相送绛珠归。

所以后来当人们寻找她,寻找到水塘边的时候就发现她的肉身没有了,但是她的钗环、衣裳、披风,包括她的鞋都顺序完整的飘在这个水面上,但是有的东西比较沉,应该沉下去,也不沉下去,是一种很魔幻的景象。就都知道,她是天上的神仙,她升天了。所以林黛玉最后的结局就是她泪尽升天,升天的方式是沉湖。

那么这就是第八十六回所写到的贾惜春和林黛玉她们最后的结局,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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