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下)尤三姐自刎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83期 2018-11-15 创建 播放:5685

介绍: 上面讲到柳湘莲搭救了一伙贩货的人,没想到恰是薛蟠和他的伙计们,这样他们两个就一笑泯恩仇,就结拜成生死弟兄了。而再往前走,又遇到了贾琏。贾琏就在路途当中,把尤三姐说给了柳湘莲,柳湘莲就把家传的鸳鸯剑作为定物给了贾琏。贾琏就把鸳鸯剑带回了京城交给了尤三姐。那当然尤二姐、尤三姐都很高兴,尤三姐尤其高兴,就天天把这个...

介绍: 上面讲到柳湘莲搭救了一伙贩货的人,没想到恰是薛蟠和他的伙计们,这样他们两个就一笑泯恩仇,就结拜成生死弟兄了。而再往前走,又遇到了贾琏。贾琏就在路途当中,把尤三姐说给了柳湘莲,柳湘莲就把家传的鸳鸯剑作为定物给了贾琏。贾琏就把鸳鸯剑带回了京城交给了尤三姐。那当然尤二姐、尤三姐都很高兴,尤三姐尤其高兴,就天天把这个剑挂在自己屋里的床头,就盼柳湘莲早日探望完他姑妈以后进京来迎娶她。

后来柳湘莲就果然回到京城了,柳湘莲回到京城以后,他要见他的好朋友贾宝玉,前面有关描写还记得吧?在赖大家为了赖尚荣花钱买了官举行大型的宴会,那么去了很多人,柳湘莲去了,贾宝玉也去了。他们俩一见就很亲热,提到了他们共同的朋友秦钟,就可见柳湘莲和宝玉的友谊非同一般。那么俩人久别重逢就要说很多的话,柳湘莲就把路上的奇遇讲给了贾宝玉,并且把贾琏给他定亲,要把小姨子尤三姐说给他,把这个事就让宝玉知道了。

那么请注意,《红楼梦》写二尤的故事,写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写出了宝玉这个人,他人格当中的一个很大的弱点。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是一个不会去害人的人,可是他又是一个完全没有心机的人,一个什么时候都说实话的人。就是底下他和柳湘莲一番交谈就坏了大事了,他们俩怎么交谈的呀?

宝玉说,原来贾琏把尤三姐说给你了。说,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因为尤三姐确实是一个美女,宝玉这样称赞她也是由衷之言。那么柳湘莲就问了,既是这样,她哪里少得了人物呢?她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她相厚,她为什么对我关切到这个地步呢?说,路上工夫忙忙的,当时碍于贾琏的情面,再三我要定礼,我就给了定礼,说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吗?所以疑惑起来了,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礼。所以想起你了,你是好朋友,要细细告诉个底细才好。

底下宝玉的话就起了很糟糕的作用。他怎么说的呀?说,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何必再疑呢?宝玉是实话实说,知道柳湘莲,用今天的话来说,也是外貌协会的会长,对女人,第一要取貌,必须得是一个绝色的,还不是一般的美女,很难找到的那种绝对的美女,他才愿意娶。柳湘莲的嫁娶观,娶妻,第一条要绝色女子。那么宝玉就实话实说,尤三姐确实是一个绝色的女子。你要绝色的,她就是绝色的,你就满足吧。但是这话是不是就有漏洞啊?什么漏洞啊?就是她除了绝色,她别的方面怎么样呢?就等于宝玉就不涉及其他方面了。

那么柳湘莲就问了,说你怎么知道她是绝色啊?宝玉就实话实说,她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跟她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就是因为贾敬死了,宁国府要办丧事,宝玉作为重要的一个亲戚,他一定要参与。那么这丧事的一个月期间,他就经常会和尤二姐、尤三姐在一起相处。那么宝玉底下的话就越说越走嘴了,说真真一对尤物,她又姓尤,尤物是古代男子对貌美动人的女子的一种称谓。宝玉还是只强调她们的外貌,就说这个尤二姐、尤三姐是一对尤物,偏偏她们又姓尤。这个时候,柳湘莲听了以后就跌足道,就是跺脚,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

底下这句话,在整部《红楼梦》书里面是一句有名的话,是由柳湘莲说出来的。说,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王八。因为尤物这个称谓,实际上也是过去社会的男子对一些美貌的女子的不尊重的称谓,调侃性的称谓。所以这个时候柳湘莲就恍然大悟,她们除了貌美,你还说不出别的来,貌美管什么呀?当年宁国府的秦可卿不就是一个绝世的美女吗?那么宁国府的种种的秽文,秽是污秽的秽。就是不雅洁的,不干不净的说头传得很远。

还记得很前面的故事情节吗?宁国府有一个老仆叫焦大,焦大因为不满意给他派的差事,喝醉了酒就乱骂,骂主子说他们怎么呀?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爬灰的爬灰。这两句话的具体含义,我就不拆开给你说了,总体而言用今天的话讲就是乱搞。就是你府里的主子之间,你那些乱搞男女关系的事情,我都知道,我要给你嚷出来。那么你想连一个老仆都扬声大骂宁国府这些不干不净的事,谁不知道啊!

柳湘莲原来没在意,现在因为忽然要把府里面的一个有关的人物,尤三姐聘给他。这个时候一听,宝玉又不会从别的方面去修饰,去圆活这事,实话实说,她们就是一对尤物。就猛然地觉得不能上这个当。因为什么呢?因为东府,请注意啊,书里所描写的宁国府和荣国府,它们在京城的地理位置,一个是东边,一个是在西边,东边这个府第是宁国府,简称东府,西边那个府第是荣国府,简称西府。那么就知道宁国府不说别的方面,在男女关系方面是乱七八糟的。前面我们看到一些相关贾珍的情节,不就说明这一点吗?贾珍当然是被作者塑造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立体化的人物,不能一棒子把他彻底打下去,他也有他某些优点和长处,但是他好色,他和尤二姐不干不净,他还想占有尤三姐。这都是有很具体描写的,这当然很糟糕。

那么柳湘莲和宝玉会完面以后,就彻底地断了娶尤三姐做妻子的念头,他就决定到贾琏那边,到花枝巷去把托付给贾琏那把鸳鸯剑定物要回来。结果到了花枝巷,一开头贾琏还很高兴,说,你来了。以为他是到这来要娶尤三姐为妻了,就让到内室与尤老娘相见。那么柳湘莲见了尤老娘以后,称她什么呀?老伯母,自称晚生。这个贾琏听了就觉得不对头了,如果他确实是来娶尤三姐为妻的,那这个尤老娘就是他的岳母,应该以母亲相称,哪能以伯母相称?自己也不能自称晚生,得自称小婿,而且光作揖也不行,见了岳母,你得跪下磕头。

那么贾琏就觉得很奇怪,就很诧异。吃茶之间,柳湘莲就跟他说,我去见了我姑母了,我姑母跟我说,已经给我定了弟妇了。就是我姑妈已经给我定了亲了,所以我不能够再跟别人定亲了,所以现在我就是来要回我给你的那个鸳鸯剑。贾琏听了就很不自在了,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所以请你再斟酌斟酌。柳湘莲态度就非常坚决,说,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那么贾琏还要劝他,柳湘莲就站起身来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就是咱别在这说了,咱们出去细说。

这个时候尤三姐她在隔壁屋子里面就都听见了,好容易把这个人等来了,今天忽然反悔了,就知道她一定是在贾府当中打听了,就知道打听出来二姐跟她都不是清白女子,都是有毛病的,都是有污点的女子。那么一定是嫌自己是一种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如果若容他出去和贾琏细说,贾琏也必定没有办法挽回,那个时候自己就更加无趣。所以她一听贾琏要同柳湘莲出去,就连忙从里屋墙上把剑摘下来。鸳鸯剑就是里面是两片剑,也就是两把剑,一把是雌剑,一把是雄剑,所以叫鸳鸯剑。就把那个剑取下来,把一股雌剑就隐藏在肘后,出来就说,你们也不必出去再说,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就是雄剑还在剑鞘里面,她把那个就递给柳湘莲了。右手回肘就把雌剑往脖子上一横。书里就有两句话形容这个后果,叫做“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就自杀了,自尽了。

那个时候全家吓坏了,尤老娘就一边嚎哭,一边骂柳湘莲。贾琏也赶忙揪住湘莲,就说你别走,出人命了。这个时候反而尤二姐比较冷静,尤二姐就来劝贾琏,说你太多事,人家并没有威逼她死,是她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也没主意了,就放了手,跟柳湘莲说,那你快走吧。柳湘莲反倒不走了,就哭了,我并不知道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畏。柳湘莲反倒扶尸大哭一场,然后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扶着棺材大哭一场,这样才告辞而去。

那么柳湘莲从花枝巷出来以后怎么样了呢?书里写得迷离扑朔,说出门无所知,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这完全符合他的择偶标准,他不是外貌协会的吗?一定要一个绝色女子,果然是一个绝色女子!那么原来怀疑这个绝色女子品质不好,结果现场表现如此刚烈,非他不嫁,你退婚,你退婚我就自刎,就自悔不及。他就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忽然觉得是薛蟠的小厮请他到家里去。

那么柳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就看到新房布置得十分齐整。因为当时薛蟠就表示他结婚所有的费用全由薛蟠来承担,因为他们结拜兄弟了,新房也由薛蟠给他准备。那么忽然就听见佩环叮当,尤三姐从外面走进来了,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跟柳湘莲哭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毕便走。湘莲就舍不得了,就忙上前拉住她,要把她拉回来,尤三姐就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等于柳湘莲做了一个白日梦,都不是躺着睡觉做的梦,而是一边走一边模模糊糊就出现这样的幻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哪里还有薛家小童,也不是什么新房,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在那抓虱子。湘莲就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这道士就笑说:“连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不过是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以后,就不觉冷然如寒冰侵背,就从剑鞘里面拔出那个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就追寻那个道士,不知往哪里去了。

那么给读者的印象,他把他的长发切断,跟随道士出家了,也去当道士了,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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