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下)宁国府里的丑剧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80期 2018-11-12 创建 播放:6403

介绍: 那么正当荣国府里面这些人物在大观园榆荫堂附近足玩足闹,欢声笑语的时候,宁国府就有人来报信了,报告尤氏说,老爷宾天了。这个老爷是谁啊?就是贾敬,还记得吗?前面交代过,宁国府跟贾赦、贾政一辈的叫贾敬,当然书里故事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个贾敬他不愿意留在宁国府当家,他住到城外的道观去了,只是在第五十三回祭宗祠,他不得不...

介绍: 那么正当荣国府里面这些人物在大观园榆荫堂附近足玩足闹,欢声笑语的时候,宁国府就有人来报信了,报告尤氏说,老爷宾天了。这个老爷是谁啊?就是贾敬,还记得吗?前面交代过,宁国府跟贾赦、贾政一辈的叫贾敬,当然书里故事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个贾敬他不愿意留在宁国府当家,他住到城外的道观去了,只是在第五十三回祭宗祠,他不得不回来参与祭祀活动。活动一完,他就又回到城外道观去了,他把宁国府的府主让儿子贾珍充当了,连皇家所给的贵族头衔也让贾珍袭了,族长本来也是他来担当,他也让贾珍去当了族长。这个人对家族事务是整个撂挑子了,所以故事里前面他很少出现,现在消息传来,他在城外道观里面突然死掉了。

那么这一回就写尤氏还是一个能够很果断地,麻利地处理事务的一个女子,这回下半回叫做“死金丹独艳理亲丧”。独艳就说明她府里面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府主婆了,连贾珍,她丈夫,贾蓉,名义上是她儿子,都不身边。因为贾珍、贾蓉随着贾母、王夫人她们都去参与那个朝廷的老太妃的丧事了。所以突发事件,她必须要面对,必须要处理,就写她如何来办理这件丧事。

她当然听了消息以后,就连忙卸了妆饰,她就命令人先到贾敬所在的那个城外的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什么意思啊?她怀疑有阴谋,怎么好好的,突然死了呀?要等大爷回来一一审问,就要等贾珍回来过问。然后她自己忙坐了车,带了宁府大管家赖升,还有一群老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来看视,究竟怎么死了。那么道士就解释说是炼丹,这丹应该还没有完全炼好,可是老爷他急着要吞丹升天,他就把这个丹吞了,结果就死掉了。道士们说,这个其实也不能叫做死掉,叫做升仙儿了。这是他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然去也,他们要推卸责任。其实按咱们今天来分析这事,这道士也没什么责任,就是贾敬自己迷信道教的炼丹术,他就是自己晚上守着丹炉时候忍不住,就把那个丹吞了,吞了以后就烧胀而死。

那么尤氏听他们解释也不接受,还是要等贾珍回来审过以后再发落,一面就命人去飞马报告贾珍他们,一面就看怎么处理这事。因为天气很热了,四月二十四,书里所有的日期都是阴历,折合今天的话,就是阳历五月了,就开始很热了。那么你把这个尸体停放在观里面也不方便,送进城也不合适,就装裹好了以后,用软轿抬到了铁槛寺了在那停放。铁槛寺是贾氏宗族的家庙,因为当时交通工具很简单,就是骑马、坐车,而贾珍、贾蓉他们所参加的皇家的丧事离京城还挺远,赶回来得半个月的功夫,所以尤氏就觉得等不及,就让天文生,天文生就是专门管给你算天文的这种人,就择了日期入殓,就给他装进棺材了。那么寿木早年就预备好了,存在这个庙里面,那么就很方便地完成了装殓的事情,三天以后,就开丧破孝,做起道场来。

那么这个情况下就有一笔写皇帝皇家对贾敬死亡的态度,那么他们就给皇帝上了一本,报告这个事情。说这个皇帝,就是天子了,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后,一见报上来的本子就问贾敬何职?礼部就代奏说,贾敬是进士出身,他的祖职,就是承袭的贵族头衔已经荫其子贾珍。就已经让他儿子贾珍去承接了那个祖上传下来的,降了级的贵族头衔,前面书里交代了是三等将军。那么天子听了以后,就下格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归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下面注意,皇帝怎么说啊?说:“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

这是圣旨,什么意思啊?就是皇帝对贾敬还挺肯定的,贾敬虽然后来等于是一个白衣人士,什么是白衣人士?就是他没当官,他也没有袭贵族头衔,可是他祖父有功,所以皇帝就给他们很多的恩典,给他们面子,就是由光禄寺,就是负责相关事务的皇家机构按上例赐祭,皇帝对底下这些人死了有恩赐,怎么赐?分等级的,上等、中等、下等。皇帝还准许光禄寺对贾敬给予上等待遇。但是又说得很清楚,朝中有王公以下准其祭吊,就是哪些人可以参与宁国府贾敬的丧事呢?王公以下的那些贵族官员可以去参与祭奠活动。

那么细心的读者,细心听友立刻就会有这样的联想,前面秦可卿死了,秦可卿更是一个白衣,而且是一个女子,在贾氏宗族是一个重孙媳妇,地位很低的,丈夫贾蓉更是一个白衣,那怎么秦可卿死了以后,皇帝那么重视啊?亲派大明宫掌权大太监戴权鸣锣张伞而来参与祭奠,而且几乎京城所有的王公贵族,不是说所有吧,大部分都来参与了祭奠。东西南北四大王都来了,北静王王爷,他都不派人来,其他几个王就是让王府的人在这搭了祭棚,派了王府的人员来参与祭奠,北静王是自己亲身前往,祭奠过程当中还会见了贾赦、贾政,还专门要见宝玉。

秦可卿的丧事怎么那么风光啊?怎么到现在贾敬死了,皇帝也很重视,皇帝的圣旨本身是一个褒扬他的,厚待他的一个圣旨,可是却明确规定王公以下才能够参与宁国府贾敬的丧事。因此就更说明秦可卿她的真实身份是值得推敲的,我相关的分析和结论在这就不重复了。

下面写到一个情况,它为后面故事的开展做铺垫,因为这个尤氏她要兼管宁国府和荣国府两边的事务,再加上她公公突然又暴毙,突然死亡,这种情况下,就觉得宁国府还是需要有人来帮忙,就把她的继母,一个尤老娘和她两个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继母的女儿尤二姐、尤三姐请到宁国府住着来帮忙。这样一来就天下从此多事了,就明白这人物关系了吗?就是尤氏她本身,后面书里还有更明确的交代,她不是贾珍的原配,她是贾珍原配死了以后,续娶的一个正妻。那么她自己父亲怎么样呢?还活着没活着呢?没细说,应该还在,那么她的亲生母亲呢?去世了,她的父亲原来的妻子去世了,就续娶了一个女子。她父亲姓尤,这个女子后来就被叫做尤老娘,带来两个女儿,这俩女儿是续娶的妻子和她的前夫,说明这个女子的前夫应该也是死去了。那么生下两个女儿,这两个女儿就随着她的母亲一起到了尤氏的父亲的家里面来,就都跟着尤家一个姓,一个就被叫做尤二姐,一个被叫做尤三姐。

那么书里就写贾珍和贾蓉得到了消息,就是贾敬去世了,也就是贾珍的父亲,贾蓉的爷爷忽然去世。他们就快马加鞭往回赶,朝廷当然就准许他们请假了,因为家里出这么大的事,皇帝都下了圣旨,准许他们回家办丧事,光禄寺还给予上等的丧事的赐予。那么半路上就发现有尤氏派来的人来接应他们,所以贾珍就觉得尤氏还挺不错,能够独当一面,突发事件面前没有慌张,还能把事情处理得不错,于是他们就往回赶。往回赶以后,回到了宁国府是贾蓉先回来的,贾蓉回来以后,展开的场面就有点不堪入目。作者通过这些描写就交代,就让我们知道,尤二姐、尤三姐都不是一般的女子,尤其是尤二姐,做派很轻浮,说好了是浪漫,说不好的话,就是有一些轻佻。

这个贾蓉回到宁国府以后,就首先遇见了尤二姐,就居然跟她说这样的话,就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父亲正想你呢。就通过这样的话暗示读者,这两个女子应该是这之前来就过宁国府,可能不像这次一样要长住。那么她们来了以后,贾珍和尤二姐就有点不干不净的,贾蓉知道以后,不但不为之掩饰,还当着尤二姐就说出这种很不堪的话来。那么这个尤二姐当然就反驳他,指责他,这倒也罢了。可是你看下面尤二姐的做派,作者怎么描写的呀?尤二姐骂完他以后,顺手拿起熨斗来,搂头就打。贾蓉就抱着头滚到尤二姐怀里面告饶,尤二姐又上来撕嘴,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她。

姐姐指的就是尤氏,但是请注意,我再强调一下。这个尤氏并不是尤二姐、尤三姐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只是因为他的父亲续娶的这么一个尤老娘带来两个原来跟前夫生的女儿,才形成了一种人为的姐妹关系。那么贾蓉又跟那个尤二姐抢砂仁吃,当时身上有荷包,荷包里面有一种砂仁可以嚼着当做零食。那么尤二姐嚼了一嘴的渣子吐了贾蓉一脸,贾蓉就用舌头舔着吃了。

那么他们在互相的这种调戏过程当中,周围是有丫头的,它毕竟是一个贵族府第,不是小家小户。丫头们看不过,就都劝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她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后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就说你太过分了,这个时候尤老娘在干吗呢?在里头睡觉呢,倒是不在眼前,可是毕竟尤二姐按辈分是贾蓉的长辈,是他的姨母,是他的一个姨儿,当时还没有正式出嫁,可以不算作姨母。那么是他的一个二姨儿,而且现在老爷宾天了,穿着一身孝服,你就当着大家这么胡闹,多不好啊!

结果这个贾蓉怎么样呢?底下就这么写的,有的读者和听友可能有洁癖,见不得任何情色文字,总觉得《红楼梦》应该每一笔都是如诗如画如歌如诉。但是《红楼梦》他写社会人生,他是面面观,他是从美到丑都要写到。

他写这个贾蓉听不听劝啊?不但不听劝,撇下他姨娘,就抱着丫头们亲嘴说,我的心肝啊,你说的是,咱们谗她两个。把这个丫头吓得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账。” 丫头这话是很悲愤的,所谓知道的说是玩,不知道的人如何如何,是很无奈的话。谁觉得他们是玩啊?贾蓉就是作为一个贵族府第的贵族小老爷,就公然色情,无所顾忌。

那么这样的笔墨,虽然你读来觉得不雅,但却是《红楼梦》文本里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就淋漓尽致地道出了那种贵族府第里面的那种糟糕的生活状态。那么后来贾珍也回来了,情况又怎么样呢?到这一回,第七个情节单元就结束了,它以府里面的种种纷争写起,到最后有一个短暂的过生日的欢乐的场面,然后又急转直下写出了这个府第的进一步的衰落。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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