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上)如同一把子四根水葱儿的美女

人文历史 刘心武讲108回红楼梦 第59期 2018-10-12 创建 播放:8969

介绍: 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我们现在讲到第四十九回,这是书中的第六个情节当中的很关键的一回,前面一再给你说,《红楼梦》也就是古本《石头记》,它是每九回构成一个情节单元,五九四十五,那么从四十六回起往后就是走向六九五十四这样一个情节单元了。

那么第四十六写的是鸳鸯抗婚,四十七、四十八写...

介绍: 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我们现在讲到第四十九回,这是书中的第六个情节当中的很关键的一回,前面一再给你说,《红楼梦》也就是古本《石头记》,它是每九回构成一个情节单元,五九四十五,那么从四十六回起往后就是走向六九五十四这样一个情节单元了。

那么第四十六写的是鸳鸯抗婚,四十七、四十八写的是薛蟠调戏柳湘莲不成被痛打一顿,最后抱愧南下经商。那么四十九回就突然使大观园里面增加了更多的美丽的青春女性,然后把情节推向贾府荣华富贵的最高潮。

前面也一再给你说了,从十八回以后写的都是一年的事情。据周先生我们这一派的考据,实际上背景都是乾隆元年那一年的事情,即便你不同意我们这样一个结论,那么十八回以后写的是同一年里面的事情,你应该是没话说的,确实是这样的。他春夏秋冬一路写来,那么到这一回就正式入冬了。

前面就写香菱她在薛蟠出去经商以后,也就到大观园跟薛宝钗住在一起了,她就找林黛玉学诗,当然宝钗、史湘云、宝玉也都帮助她共同的来教她作诗。给她出了一个题目就是月,让她吟月亮,那么香菱头两首都不行,后来她又写了一首,她把这首拿来给大家看。她说,要是这首还不行,那我就死了作诗的心了。大家一看,哎呀,这诗写得很好,是这样的。“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就诗论诗,她吟月,这次是很成功的,你可以自己可以翻开书,逐句地回味一下。但是现在我就要给你说破,在书里面日和月都是各有隐喻的,前面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里面史湘云不是道出了一句“双悬日月照乾坤”吗?那么这样的句子,它不是随便写下来的,它就是对书中人物命运的一个总体的笼罩的一个背景的点题之句。就是书里面这些人物,他们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们有的心里还是知道的,有的心里头是半知半解,有的呢?尤其是宝玉和小姐们是浑然不觉的,实际上他们都笼罩在高层的日派和月派两派政治力量搏斗的紧张形势下。

那么香菱这首吟月诗,实际上也是对“双悬日月照乾坤”的形势的一种解释。就是在乾隆元年的时候,乾隆的大堂兄,也就是康熙的长皇孙弘皙,当时已经膨胀了,做大了。乾隆好比是一个太阳,因为他当皇帝了,他已经掌握了全国的政权,而且乾隆上位以后,他是很认真地来做皇族内部的统战工作,提出了“亲亲穆族”的政治主张,包括对弘皙,一开头他也是尽量去亲善包容他。可是没想到这个弘皙他在昌平郑家庄的王府里面,他就公然地当起另外一个皇帝来了。

前面我告诉你,乾隆发现以后有所议论,那么现在我再把乾隆的元话给你更精准地表述一下。乾隆就说弘皙,“擅敢仿照国制,设立会计、掌仪等七司。”就是说只有皇帝他才能够设一个内务府,然后分别分成七个部门来为他服务。其中最重要的两个就是会计和掌仪,会计不需要说就是管财务了,只有为皇帝管理财务才能够设立一个叫会计司的机构。掌仪,掌仪就是皇帝他上朝出行要有一定的仪仗,这个仪仗的规矩是很复杂的,这个由一个专门的部门叫做掌仪司他们来安排。这是只有皇帝才能享用的一些服务机构,包括太医院,或者叫做御医院。

可是乾隆就已经发现这个弘皙“擅敢仿照国制,设立会计、掌仪等七司。”我这是引用乾隆皇帝本人的话,不是我自己牵强附会刻意穿凿,是史料里面的乾隆皇帝的原话。就发现这个弘皙有野心,而且这个野心还在膨胀,那么如果说我说的话,你不信的话,乾隆皇帝说的话还有错吗?这是记载在史料里面的,乾隆怎么说啊?说这个弘皙“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什么意思啊?就是弘皙觉得自己血统上比他优越。

再倒一遍,康熙皇帝他的皇后生下了胤礽,后来胤礽被康熙皇帝立为了太子,两立两废,但是这个胤礽他的正妻又生下了弘皙。而且弘皙的正妻又为康熙皇帝生下了一个重孙子,所以弘皙的血脉是最正宗的,以至于雍正驾崩以后,连一些依附于雍正的贵族和一些官僚都觉得继位的应该是弘皙。因为满族入关以后,全盘接受了汉族的儒家的伦理观念,重正出和庶出的区别,也就是嫡出、庶出,分得很严格。

你看书里面现在讲这个故事,贾环就因为是赵姨娘生的,不是王夫人生的,就自卑的不得了,连贾探春也是一样,贾探春虽然自尊心很强,不像贾环那样的自暴自弃,但是她自己心中有隐痛,因为她不是王夫人生的,她是赵姨娘生的。后面还会引出很多的矛盾冲突,书里所写的这种正出或者叫嫡出,和庶出或者叫旁出的这种血统区别,它就是那个时代整体的一种观念的反应。

所以弘皙他就膨胀了,他自以为是旧日东宫之嫡子,东宫指的就是太子,就是弘皙。也就是说再往上倒的话,它就是乾隆皇帝的嫡长孙,长皇孙,一个意思,血统最高贵最正宗。而且康熙皇帝虽然当时废了胤礽,废了太子,可是对弘皙一直印象很好,而且那个时候朝鲜是中国的属国,朝鲜很长时间都是一个李氏家族在统治,他们有他们的史书。在朝鲜的史书里面也留下这样的记载,就是康熙皇帝特别喜欢他的长孙,嫡长孙弘皙。

因此弘皙就在郑家庄等于是就已经造反了,私设了内务府七司,像会计司、掌仪司这种很重要的,只有皇帝才能够设立的行政部门,它都设立了。所以说当时就是一个“日月双悬”,很恐怖的一个政治局面,究竟是日最后把这个月灭了呢?还是这个月最后拼命地挣扎反抗把这个日取而代之,由月变日呢?从第一回起就笼罩着这种紧张的气氛。还记得第一回里贾雨村那个诗吗?“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就说明月的力量当时膨胀得很厉害。

那么再说香菱这首诗,香菱她作吟月的诗,第三首做出来了都说好。就诗论诗是不错,那么咱们把诗里面所隐含的一些含义揭秘出来的话,我想对你也有参考价值。

她说月亮怎么样呢?“精华欲掩料应难”,精华就是月亮的那个光了,那么你要把它掩住,把它灭掉,怎么样呢?告诉你吧,你要把它灭掉也很难了,这个月亮就已经做大了。“影自娟娟魄自寒”,而且最后两句是“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所以这首诗还是站在月亮一方,希望最后月亮能够笼罩全局,能够达到第一回里面所说的那个效果,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当然你也可以不同意我这样一些分析,你就文本本身的字面意思去理解,就是香菱作吟月诗,第三首确实把月亮吟颂得很圆满,挺不错。那么你这样理解,我也不反对,咱们一块来欣赏《红楼梦》,咱们共同品评一起讨论。

那么在这个情况下,作者突然又来了一笔,按说在前面这么多回书里面已经出现了那么多的青春女性,就够你作者忙活的了,你把这些角色都刻画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曹雪芹一直生花妙笔,他居然就又写出了几个青春女性来。就是这个时候有人报告,说大观园里面又要增加美女了,怎么回事啊?就是来了好些个姑娘,就是来了好多小姐,让大观园里面这些人去认一认。

来的是哪些人呢?一个是薛家,薛家薛蟠、薛宝钗他们的堂弟、堂妹薛蝌和薛宝琴进京来了,这是两个,其中宝琴是一个大美女,后面有很多戏码。然后还来了一个呢?是邢夫人的哥哥和嫂子带着他们的女儿,就是邢夫人的一个侄女叫邢岫烟也来投奔邢夫人了,这又是一个美女。然后是李纨,李纨她有一个寡婶,就是她的叔叔去世了,但是她的婶子还活着,这个李婶就带着两个女儿,一个叫李纹,一个叫李绮,也来了。

这些人在从南方到北方的路上就不期而遇,就结伴来了。那么薛蝌先搁一边不说,李婶也搁一边不说,邢岫烟的父母,咱们也先不说。单说这个美女,再算一算增加了谁呀?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那么这一下荣国府就热闹了,大观园也就热闹了。

先说四大美女进入到荣国府,后来还要在大观园里活动。那么府里面人的反应,一个是宝玉,宝玉见到这些人就说了,说:“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宝玉见到这四大美女以后,就有这样的感叹。他是一个专门的喜欢像欣赏花朵一样来欣赏和呵护青春女性的独特的贵族公子,所以他不嫌增加一些美女,他很高兴,而且他很感叹,怎么会老天能够生出这么多美丽的青春花朵呢?

那么又写底下丫头们的反应,其中晴雯,晴雯她是一个活泼型的丫头,她就率先跑到贾母那边去看了看这四个新来的人物。回到怡红院以后,她就动员袭人她们也去看,她说:“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葱儿。”这个形容是非常恰切的,水葱儿,水葱这种事物就是苗条清白,非常赋予生气、美丽,她就把她们形容成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那么当然贾探春也很高兴,因为她发起了诗社,她现在就说,咱们又多了四个诗友了,所以问问她们会不会作诗,都很谦虚,其实一听都会作诗,所以这个诗社也就兴旺了。

然后有一笔写得特别要紧,就是贾母一见这个薛宝琴就喜欢的不得了,书里开头就说,荣国府这个老祖宗喜欢女孩子,所以你看贾氏宗族的四个小姐,其实有的并不是她的亲孙女,贾迎春是,贾探春是,贾惜春就不是,贾惜春是宁国府的贾珍的妹妹,但是她喜欢女孩,就把宁国府、荣国府的女孩子都养到自己身边。当然她也很喜欢她自己娘家的后代史湘云,更喜欢她亲女儿子贾敏的亲女儿林黛玉,都曾经住在她身边,她喜欢。现在一见薛宝琴来了,她就特别喜欢,她当时就逼着王夫人把薛宝琴认作了干女儿,而且她就像当年把史湘云和林黛玉留在自己身边一起居住一样,就单把薛宝琴留在了她自己的身边,跟她一起住。

所以你要注意,宝琴她进了荣国府以后,她是跟贾母住在中轴线主建筑群西边那个贾母大院子里的,跟贾母住在正房里。后来才写她干脆就跟贾母睡一个炕,贾母简直疼爱的不得了。那么邢岫烟呢?因为是邢夫人那边的亲戚,邢夫人她有一个女儿贾迎春住在大观园,所以就把邢岫烟安排和贾迎春住在一起,那么李纨她寡婶带的两个女儿李纹、李绮来了以后,就顺理成章地住到了李纨所住的稻香村,四大美女就各有了住处了。

那么这个情况下,宝钗、黛玉她们正在大观园里面玩,忽然丫头来传贾母的话,听见话以后,有人就吃醋了,就小性子了,就说尖酸刻薄的话了,怎么回事啊?谁吃醋了?谁说了尖酸刻薄的话,是林黛玉吗?请听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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